棋道推演,並非萬能。
乃是藉由“已知”推算“未知”,而非玄之又玄的卜卦推演。
所以陳逸能算出來許多事,也有許多事算不出來。
就如五毒教燕拂沙突兀的劫走裴琯璃。
就如“豺狼”杜蒼循著他留下的氣味找到蕭家,繼而擄走了蕭婉兒。
就如劉洪佈下大局,謀劃災民一事。
陳逸至多能推算出劉洪謀劃大事,卻沒辦法推算出其在謀劃甚麼事。
因為確實必要的線索。
可明日劉洪去拜訪蕭家這件事上,陳逸大致是能推算出他的用意的。
原因很簡單。
眼下的劉洪除了身死和逃竄外,無路可走。
這等境況他還走一趟蕭家,總不可能是找上門讓老太爺奚落羞辱。
這與劉洪的脾性不符。
思來想去,也只剩下一個選擇——想辦法給蕭家來上一拳。
傷害不大,侮辱性……
陳逸抬了抬頭上的斗笠,看著遠處鎮南街上幾座衙門。
雨水如簾,衙門外火光搖曳,星星點點。
隱約能看到數十位身穿蓑衣、戴著斗笠的提刑官趁夜出行。
將星、雌虎、鸞鳳三人戴著金、銀虎紋面具,各自引著一隊提刑官直撲府城四處。
踏水之聲,接踵而來。
陳逸收回目光,若有所思的搖搖頭。
“劉洪其人的確日薄西山,無力迴天,但他能官至蜀州布政使,心性手腕可見一斑。”
所以,劉洪明日打向蕭家的那一拳不會是兒戲,必然帶著算計。
陰謀,或者陽謀,不好判斷。
但陳逸能確定一件事——劉洪,心存死志。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呵,也分人啊。”
陳逸目光掃過萬家燈火,悄無聲息的回返蕭家。
相比他先前離開時,這次他用得時間多了些,特意繞開幾位明顯修為在上三品的武者。
並且,他還清除了紫竹林內的一些痕跡,免得被某些人回來後察覺。
臨近丑時,陳逸方才回到廂房,換上一身輕便長衫盤腿坐在床榻上修煉四象功。
距離他突破四品,已經過去五天,他的修為增進不少。
印堂穴內的“神”隨著真元流轉壯大,絲絲縷縷的纏繞在四尊神位上面。
不僅使得陳逸五感越發靈敏,還讓四尊神位所擁有的靈元之力愈發強橫。
只是他剛剛入定沒多久,心頭驀地一跳,連忙醒轉過來,躺倒在床榻上。
玄武斂息訣迅速收攏一切氣息,順帶著撫平周遭略有震盪的天地靈機。
微弱的酣聲,隨之傳出。
恰在陳逸平復一切後,一道倩影踩著長劍自北面而來。
赫然是從廣原縣回返的蕭驚鴻。
她僅是看了一眼春荷園所在,便直直落在清淨宅之內。
蕭府上下自是被她驚動,數十位甲士不用吩咐,便駐守在清淨宅四周。
劉四兒把守在臨近演武場的地方,直直看著前院方向。
蕭驚鴻回來了,恰巧在蜀州亂象平息之後,也不知那些事情跟她有多少關係。
還有老侯爺……
劉四兒心中思緒萬千,目光卻是不敢斜視,宛如雕塑一般。
清淨宅內。
蕭老太爺自也被驚動,穿上一件外衣,便拄著柺杖來到堂屋落座。
蕭驚鴻早已在此等候,躬身行禮說:“驚鴻見過爺爺。”
蕭老太爺打量她一番,笑著擺手示意她坐下,“自家人用不著那些繁文縟節。”
他接著問道:“廣原那邊事情都解決了?”
蕭驚鴻落座後,言簡意賅的說:“朱皓想跑,被孫女一劍斬殺。”
“你殺的?”
蕭老太爺略有驚訝的看著她,“詳細說說。”
蕭驚鴻嗯了一聲,接著講述事情經過,末了說道:
“人死如燈滅,李複本還打算將一切罪責按在朱皓頭上,但孫女拒絕了。”
蕭老太爺聽完之後,嘆息道:“你做得對。”
只是除了這句,他沒繼續說下去,粗壯指節敲在椅背上,顯然在思索這件事的影響。
蕭驚鴻自也明白她殺了朱皓影響深遠,留著活口對蕭家更有利。
可那樣做,她會心氣不順。
兩害取其輕,不如殺了,一了百了。
片刻之後。
蕭老太爺看向她,問了幾個問題,多是有關李復、京都府來人的看法。
蕭驚鴻一一回答,“都指揮使司內鹽鐵經營漏洞頗多,尤其是對定遠軍錢糧的剋扣。”
“孫女以為此事涉及人員多歸多,依舊不是李復想大事化小的理由。”
蕭老太爺微微頷首,“李復那般想無可厚非。”
“廣原縣內境況複雜,他身為都指揮使,本就需要平衡各方,穩妥為主。”
頓了頓,他話鋒一轉:“可我蕭家不能成為退讓一步的人。”
“朱皓先前有罪於定遠軍,他死了,那他背後的人就必須給個交代。”
“唯一的麻煩是,馮二寶還在當場,他給聖上傳話若是有偏頗……”
蕭驚鴻明白他的意思,說:“有,便有了吧。”
蕭老太爺眼神微凝,“你是這般認為的?”
蕭驚鴻目光絲毫不讓,直直看著他:“孫女以為聖上應是知道蜀州境況的,甚至……”
“馮公公說與不說,都不會影響聖上對蜀州、對我蕭家的看法。”
見蕭老太爺默不作聲,她語氣緩和些繼續說:“爺爺見諒,孫女言重了。”
“不過孫女這些年在定遠軍中處處受到掣肘乃是不爭的事實,聖上和朝中大臣無動於衷也是事實。”
蕭老太爺聞言,臉上神色略有複雜的看著她。
沉默半晌。
蕭老太爺收回目光,身形放鬆的靠坐在椅子上,臉上重新露出欣慰的笑容:
“驚鴻這些年成長許多啊。”
蕭驚鴻微微低下頭,輕聲說:“驚鴻只是不想辜負父親、母親的在天之靈。”
若不是蕭逢春、傅晚晴戰死沙場,她又何必參軍,想要撐起偌大的蕭家?
要知道一個人的行事、心思都是由他們所處的位置來決定。
蕭驚鴻既已成為定遠軍統帥,所思所想由不得她兒戲面對。
先前很多事情,她都顧忌老太爺對朝堂、對聖上的心思,做了太多退讓。
而今她發現那樣只會讓外人得寸進尺,所以不願。
況且,她不為自己,也得為蕭家、為定遠軍、為蜀州考慮。
蕭老太爺自也清楚這些,笑著搖搖頭:
“劉五先前說得對,老夫待在府裡太久,萬事求全求穩,讓不少老夥計寒了心。”
蕭驚鴻看著他:“爺爺,孫女並……”
蕭老太爺抬手打斷道:“老夫不是怪你,相反你做得很對。”
“其實這次老夫讓你二叔帶著奏摺前往京都府,除了對付劉洪、朱皓外,也是為了看一看聖上對我蕭家的態度,而今……”
他臉上笑容更盛,接著說:“而今看來聖上並沒有忘記我蕭家。”
蕭驚鴻一頓,有心想說些甚麼,但看到老太爺臉上神情,她便只默默點了點頭。蕭老太爺見狀,心下嘆息一聲。
他何嘗不知道蕭驚鴻的想法,又何嘗不知道蕭家眼前的境況緣由。
可,聖心難猜。
很多時候,做的越多,錯的越多,反而會讓事情走向麻煩境地。
尤其是在他蕭家日漸衰弱……至少比起北邊的人衰弱的情況下。
他反而更希望聖上能念在蕭家兩百年鎮守國門的功勞苦勞上,看在蕭家落魄、蜀州空虛的份上,能夠把目光望向北面。
否則,即便將他整個蕭家填進去,又能打出蒙水關多遠?
蠻族……又豈是那麼好殺的?
蕭老太爺心思複雜,面上不動聲色的繼續問:“劉洪呢?”
蕭驚鴻語氣略微沉悶的說:“明日午時後,馮公公車駕來到府城,便會宣旨拿下他。”
蕭老太爺眼神閃過些輕鬆,“如此便好。”
“劉洪一倒,他網羅的那些人便都沒了主心骨,走得走散得散,再難成氣候。”
“只是……”
蕭老太爺看向北面,唏噓說:“不知聖上會讓誰來坐蜀州布政使的位置。”
蕭驚鴻點了點頭,卻也猜不到人選。
當然,按照她的想法,最佳人選便是楊燁。
這樣一來,蕭家至少能安穩一兩年時日。
蕭驚鴻輕吐一口氣,正要起身說回返馮二寶車駕,就聽府外傳來些急切的腳步聲。
她便又安穩坐好。
不消片刻。
蕭靖的身影出現在堂內,他看到一旁的蕭驚鴻,僅是一頓,便單膝跪地稟報說:
“侯爺,將軍,府城今晚出事了。”
蕭老太爺看了一眼蕭驚鴻,沉聲問道:“出了甚麼事?”
“白虎衛現身,領著提刑司的人四處拿人。”
“白虎衛?拿得甚麼人?”
“孫家,朱家……”
蕭靖一連說了幾個名字,神色不免有些激動,“便連按察使司副使葉競驍都被一戴著金面具的人拿下!”
蕭驚鴻瞭然的點點頭,“白虎衛,金旗官。”
蕭老太爺面露笑容,“白虎衛出手,想必也是得到了京都府那邊的訊息。”
“劉洪,劉公墨,這次在劫難逃了!”
話音剛落,他稍抬手吩咐道:“蕭靖,你繼續去看看情況,務必查到那些人的具體身份緣由。”
“這次,老夫要讓他們每一家都吐出些東西來。”
雖說他不屑做落井下石的事,但劉洪身邊的人無一不是想要拆了他蕭家的小人。
對那等人,蕭老太爺自是不會手軟。
蕭靖領命離開。
蕭驚鴻便也起身告辭:“馮公公入夜前讓人傳話,明日一早有事相商,孫女便先回去跟他們一同入城。”
蕭老太爺笑著點頭:“好。”
“明日馮二寶宣旨降罪劉洪時,有你在旁邊,更能震懾對我蕭家心懷叵測的人。”
蕭驚鴻躬身行禮,閃身再次離開蕭家。
只是她臨近飛出府城時,眼眸卻是下意識的看了看春荷園所在。
彷彿穿過重重雨幕、屋舍阻隔,看到了一位面容溫和的身影。
待劉洪之事塵埃落定,蜀州也該安穩……
蕭驚鴻不待想完,眉頭微皺,想起一事來——還有一樁事臨近。
也不知會不會有麻煩。
不過仔細一想,她又舒展了眉心,破空雨幕直奔府城北面而去。
白大仙當面,便是有麻煩,她也有把握解決掉。
蕭老太爺自是不清楚這些。
不過今晚他得了幾樁好訊息,難得笑得開懷。
再加上他近來身體康健,便喚來下人吩咐說準備些酒肉飯菜。
一個人自飲自斟起來。
而在春荷園內的陳逸則是悄悄睜開了眼睛,看著北面方向,面露無奈。
夫人高來高去,當真有些嚇人。
他本以為已經到了深夜,蕭驚鴻不會回來,沒成想回來得這麼快。
若非他的修為到了四品,領悟“神”的妙用,還真不一定能提前察覺蕭驚鴻到來。
陳逸想著,便翻了個身,閉上眼睛睡去。
修煉是不能修煉了。
誰知道他夫人還會不會殺個回馬槍?
……
翌日一早。
雨勢小了許多,可陰雲仍舊密佈。
略帶著寒意的冷風冽冽吹著,到處是嗚嗚嗚的呼嘯聲音。
許是冷風太過喧囂,以至於府城內的謠言跟著傳到各個角落。
街頭巷尾,大都是在議論昨晚上的事。
諸如誰家的誰被衙門抓了,誰誰是官,誰又是跟誰有關係。
便連那些剛剛來到蜀州的江湖客也湊著熱鬧,饒有興趣的罵上幾句狗官該死。
紛紛擾擾中,有人便問起那些人被抓的原因,卻是沒有一個能說得出所以然來。
便也因此,有些人便激動起來。
“貴雲書院的凌川先生也被抓了?”
“他怎會被抓?難道是因為他那位兄長?”
“很有可能。”
“朱家雖是名門望族,但凌川先生從不過問家族內部的事,只在書院教書。”
“想來應是受到牽連了……”
百姓們都這般認為,何況是貴雲書院的讀書人?
因而一大早,便有不少讀書人跑到書院求證,亦或者求援。
嶽明先生同樣被驚動。
不過他見慣了大風大浪,不至於被學生們裹挾,態度相對謹慎一些。
卓英先生本也打算如此,可在看到越來越多的學生前來,他也只得來到嶽明先生住處。
“院長,此事重大,還是儘早弄清楚原因為好。”
“況且歲考臨近,這個節骨眼實在不好擾了學生們的心神。”
嶽明先生嗯了一聲,思索道:“問是要問清楚,但找誰問……”
頓了頓,他有了主意:“老夫去尋楊大人,他身為布政使,應是有些訊息。”
卓英先生神色一鬆,“那我也去知府衙門一趟。”
嶽明先生起身說:“提刑司的確該去,再有……”
他看著門外學生裡的幾人,說:“也讓人去找一下輕舟吧。”
卓英先生:“輕舟?”
“他近來都在侯府讀書,怕是不清楚此事。”
“他不知道,蕭遠那老東西一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