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三刻。
夜深,不靜。
傾盆而下的雨水,使得蜀州府城到處是噼啪嘩啦的聲響。
尤其是林木、花草相對茂密的春荷園內。
青石板和屋簷瓦礫上的落雨聲很是嘈雜。
雖說影響不到陳逸,卻讓小蝶、蕭無戈和裴琯璃三人很難入睡。
尤其是今天在演武場初涉武道的蕭無戈。
用過晚飯後,他就噔噔噔跑過來,神色頗為興奮的說睡不著。
沒辦法。
陳逸只得聽他講述在修煉武道的事。
比如二叔蕭懸槊教他站樁,不是大槍樁功,而是一套名為[小黃庭]的樁功。
儘管蕭無戈沒有透露具體樁功的口訣法門,但僅僅憑藉隻言片語,陳逸就將[小黃庭功]的效用推導了個大概。
像是要在蕭無戈築基打磨肉身之前,專修先天一氣的樁功。
陳逸心中有數便沒有多問,只叮囑蕭無戈用心修煉。
說說笑笑,不覺間就到了戌時。
陳逸方才讓小蝶帶蕭無戈去歇息。
他則是在吹滅油燈後,換上一套夜行衣,又找出一套蓑衣披在身上,悄悄離開春荷園。
沿著泥濘山道,一路出了侯府,轉道先前往川西街的宅子。
讓張大寶給他易容後,他才前往康寧街。
所幸這時候還在下雨,往日裡深夜也有眾多行人的康寧街上,並無太多才子佳人私會。
偶有過路的行客,也大多是匆匆而過。
也有幾名放浪形骸的讀書人,手不撐傘,拿著酒罈往嘴裡灌酒,還語無倫次的喊:
“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我啊,要過萬重山啊哈哈……”
“林兄念得好,好,可我只喜歡輕舟先生寫的那句詞——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好詞好詞……”
陳逸撇撇嘴,從這些醉鬼身側走過。
沒多久,他便來到貴雲書院門外的那家雲邊有間餛飩鋪子。
“哦?”
陳逸看到那間餛飩鋪裡不免有些愣神。
他忍不住抬頭看了看夜空,又看看周遭的落雨,確定是深夜下雨天。
“這麼晚了,還有那麼多人在那裡吃餛飩?”
事實勝於雄辯,由不得陳逸不信。
即便此刻夜深,那間餛飩鋪子裡仍舊人滿為患。
整個大堂十三張桌子,大半滿員,其餘的也都是三兩人聚集。
且還有些喝多了酒的人還在走進鋪子,吆喝著老闆娘來二兩餛飩。
使得店裡面幾名健壯的婦人忙個不停。
一會兒端著餛飩送到客人面前,一會兒收拾桌上殘餘。
便連樓玉雪都沒閒著。
站在櫃檯後面收銀子記賬,那一把算盤被她打得噼裡啪啦響。
時不時就聽她扯著嗓子喊:“三兩餛飩兩碗,一兩酒。”
“二兩餛飩一碗,加一兩羊肉。”
“大牙,過來收拾桌子。”
“大腳,給我拿……”
陳逸仔仔細細地打量著樓玉雪,確定她不是別人偽裝的後,差點笑出聲來。
“你還真是把生意做紅火了啊,樓玉雪。”
雖說當初他讓馬觀留下字帖時,存了捉弄心思,但他著實沒料到樓玉雪會這麼耿直。
她竟真的盡心盡力的在書院門口經營這家餛飩鋪子,還越做越紅火。
若非陳逸見過樓玉雪在城南煙花巷時的樣子,他怎麼都沒辦法將眼前的婦人跟那身段妖嬈的美人聯想到一塊。
好不容易忍住笑,他思索片刻,便堂而皇之的走進餛飩鋪子。
他掃視一圈,在角落找了個位置坐下,學著其他人的樣子笑著喊道:
“老闆娘,來一碗餛飩,三兩羊肉,一壺酒。”
身旁兩名食客驚訝的抬起頭,好似在看甚麼人能吃這麼多似的。
那邊正在打算盤的樓玉雪更是直接,粗聲粗氣的罵道:“餓死鬼託生的嗎?吃這麼多?”
惹得店裡吃著餛飩的食客鬨堂大笑。
“老闆娘,人家又不是不付銀子,你怎地還罵人啊?”
“吃你的吧,沒罵你是吧?”
“老闆娘,您這樣下回誰還敢來?”
“老孃巴不得你們都別來,這日子真是……”
樓玉雪正待繼續罵罵咧咧,驀地看到掀開蓑衣的陳逸模樣,愣了一下: “你……”
陳逸見她認出自己,便笑著揮揮手,無聲說道:“嗨,又見面了,玉雪姑娘。”
樓玉雪眼睛瞬間充血一樣泛著血絲,差點忍不住拔刀衝過去砍死那王八蛋。
所幸她還知道眼下週遭不少人盯著。
她便強自按捺住心中怒火,易容後那張樣貌普通的臉上擠出一抹笑容: “這位客官,您要的多,實乃貴客一位,不如,不如去樓上用飯?”
陳逸不由得一樂,打趣道:“老闆娘,去樓上自然可以。只是……”
“只是你先說清楚,究竟是你給我送上餛飩,還是我是那餛飩啊?”
“你不會是想把我吃了吧?”
眾人聞言一愣,反應過來後笑聲更加肆意,有幾個笑得拍了桌子。
“對對,這位兄臺說得沒錯。”
“老闆娘,您個不會是瞧這位兄臺俊美,打算把他當餛飩吃了吧?”
“哈哈……若是這等事情,我勸兄臺還是留在樓下用飯,也好讓我等瞧一瞧。”
樓玉雪沒理會周遭食客的調侃,只盯著陳逸咬牙切齒的問:“你去不去?”
陳逸立馬起身,道:“去,我去還不成嗎?”
“老闆娘這般……貌美如花,便是把我吃幹抹淨了,我也只會偷著樂。”
眾人自是再次笑了起來,還起鬨說吃的時候動靜大一些,就當給他們助興了。
陳逸笑著拱手抱拳,應承下來,便朝樓玉雪眨眨眼走上二樓。
樓玉雪恨恨地瞪著他的背影,甩下一句大腳看好店,方才端著陳逸要的餛飩、羊肉牛肉跟上去。
自然免不了又被食客們調笑幾句。
惹得樓玉雪差點將餛飩潑下去。
好在這時候,她瞧見了陳逸所在,便端起餛飩冷笑地問:“吃餛飩,還是吃我?”
陳逸指了指下面,又指了指一旁的包廂,好整以暇的說:“你自己選。”
樓玉雪知道他是說要麼扔下去要麼去裡面,頓時氣得面色通紅,連那張易容面具都擋不住的紅。
“跟我來!”
說罷,她轉身朝深處的隔間走去。
陳逸瞧著她的背影,笑了兩聲,方才跟了過去。
房門關閉瞬間。
陳逸就察覺到腦後傳來風聲,他側身躲過,眼角掃見一顆粉拳,順勢抬手握住一拉。
啪。
樓玉雪整個人便被他反扣在門上。
“許久不見,玉雪姑娘火氣還是這麼大啊。”
樓玉雪掙扎兩下,見掙脫不開,便側頭瞪著他咬牙道:“你這王八蛋,竟還敢出現在我面前,不怕我殺了你嗎?”
陳逸迎上那雙眼睛,笑著說道:“不怕。”
“玉雪姑娘多溫柔大方的一個人,先後贈送給在下數十萬兩銀子,又怎會殺了在下?”
“狗賊,無恥!”
“明明是你這混蛋不守信用,卑鄙下作的搶走那些銀子,你竟敢,你竟敢……”
樓玉雪想到被陳逸拿走的那些銀子,想到鷂鷹幾次催促的來信,心中便都是惱恨。
“你還我銀子!”
“還銀子?”
陳逸佯裝思索道:“也不是不行。”
樓玉雪怒意一怔,“真的?”
“不過不是還,而是我想跟你聯手做一筆很大的買賣。”
“等事情做完,我保證你能賺到一大筆銀子。”
“你,你休想!”
樓玉雪再次掙扎起來,“你這人根本沒有江湖道義,更不講商人誠信,除非我死,否則絕不可能跟你聯手!”
“別這麼著急拒絕,不妨先聽聽我的計劃?”
“好,你先鬆開我。”
陳逸順勢鬆開她,退後一步提醒道:“別再動手了,你知道你不是我的對手。”
樓玉雪聞言咬牙收起手掌,氣哼哼地繞過他坐到桌前,眼神滿是不甘惱怒。
陳逸見她坐下來,便也不再打趣她,自顧自的坐在她對面,拿過桌上的餛飩、羊肉吃了起來。
嚥下去後,他豎起大拇指:“別說,味道還真不錯,難怪玉雪姑娘這間鋪子生意如此紅火。”
哪知聽到他的誇讚,樓玉雪更氣了,猛地拍了下桌子: “要吃就吃,哪那麼多廢話?”
“還有你以為我想在這裡開鋪子?我想讓這間鋪子生意紅火嗎?”
“若不是因為你,因為你拿走了那些銀子,我,我何至於如此?”
“說了半天,你用心經營餛飩鋪子真是為了賺銀子啊。”
頓了頓,陳逸好奇的問:“那你這些天賺了多少銀子了?”
樓玉雪剛要回答,可想到他一貫的不當人,警惕的說:
“賺多少都跟你沒關係,你別想打主意。”
陳逸啞然失笑,搖搖頭道:“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我只喜歡拿自己應得的。”
樓玉雪瞪大眼睛:“你怎麼有臉說出這等話?”
“先前那二十九萬兩銀子裡面,有十四萬兩銀子都是我的。”
陳逸聞言,正色道:“不,是我的。”
“若是沒有你那十四萬兩銀子,我怎麼會有好買賣第一個想到你。”
翻譯過來的意思就是若無相欠怎會相見。
可惜樓玉雪顯然不懂這些,她只伸出白嫩手掌哼道:
“想讓我跟你聯手也可以,把銀子還我。”
“沒了,方才我已說過,那些銀子是這次買賣的本錢。”
“哪有聯合做生意不出本錢的,是吧?”
“你,你這是歪理,你,你這混蛋……”
“趕緊走,我,我不想看到你!”
陳逸自顧自地吃著餛飩,笑著說道:“玉雪姑娘當真不想摻和一手?”
“那筆買賣做好了,賺得可比上回多多了。”
樓玉雪側過臉不去看他,哼道:“那也要能拿到才行。”
“跟你聯手,甚麼都撈不著不說,還惹來一身麻煩,得不償失。”
“這次不一樣,我保證你能大賺一筆。”
“多少?”
“甚麼?”
“我能賺多少銀子?”
樓玉雪見他看過來,有些底氣不足的解釋說: “我可沒說跟你聯手,只是問問,你不告訴我也沒關係。”
陳逸知道她還因為上次的事情防備著,便笑著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萬兩銀子。”
“都是我的?”
“當然。”
樓玉雪心下有些意動,但又實在沒辦法說服自己跟陳逸合作。
“你不會還打算賺到五十萬兩銀子後,拿五萬兩銀子打發我吧?”
咦,變聰明瞭。
陳逸心中樂歸樂,嘴上卻是說得極為誠懇:“我保證,你能拿到五十萬兩銀子。”
“那你呢?你能賺多少?”
“我啊,應該能有個百八十萬兩吧。”
“百……”
樓玉雪側頭看向他,驚訝道:“甚麼大買賣賺這麼多?”
陳逸吃完餛飩,擦了擦嘴角笑道:“我當你是同意跟我聯手了。”
樓玉雪一頓,驀地咬牙道: “你若再敢騙我,這次我一定讓大人派高手過來宰了你!”
“玉雪姑娘,這樣就對了。”
“有道是仁義不成買賣在,別跟錢過不去。”
“廢話少說,告訴我甚麼大買賣。”
哪知陳逸搖了搖頭,故作神秘的說:“時機還未成熟,待我先謀劃一番,自會告訴你。”
樓玉雪瞧著他哼道:“你這次又打算算計誰?”
“不會還是荊州劉家吧?他們這次拓展杏林齋帶了不少銀子過來。”
陳逸搖搖頭:“不是,我再是心狠手辣也不會打自家人的主意。”
樓玉雪聞言心中忍不住暗罵一句。
這王八蛋明明所作所為都是為了蕭家好,還真當自己是劉家人了。
好不容易壓下心中火氣,她便語氣生硬的說: “在蜀州能拿出這麼多銀子的人可不多,滿打滿算一雙手數的過來。”
“即便你不說,我也有辦法知道。”
陳逸攤開手,“你若能找到,也算你的本事。”
他自己都不知道反蕭聯盟是哪些人,巴不得樓玉雪幫他找到。
不過他已經決定要出手解決掉那些人,之後自然也會調查清楚。
至於最後能不能賺到那麼多錢……
他倒是不太在意。
總歸先讓白虎衛上了他的賊船再說。
樓玉雪正要繼續追問,耳邊傳來一道撲稜聲,便見一側窗外有隻蒼鷹正在啄著窗戶紙。
她眼神一變,起身催促陳逸道:“既然你還沒謀劃好,那就等你弄好再說。”
陳逸瞥了一眼,心中清楚是隱衛的密函到了,眼睛不由得轉了兩圈。
旋即他便搶在樓玉雪之前,一把抓住那隻蒼鷹,眼疾手快的取下它腳上的密函。
“你別……”
不待樓玉雪阻攔,陳逸已經開啟密函,快速看了起來。
一邊看,他一邊嘀咕道:“乙二三,甲一六……玉雪姑娘,這就是你們白虎衛的密函吧?”
“怎麼都是些鬼畫符?”
樓玉雪上前一把搶過那張密函,冷著臉瞪著他: “你知不知道窺探我白虎衛密函,乃是重罪?”
陳逸默默記下密函上的內容,也不再去搶回來,笑著擺手道: “你們乃是朝廷隱衛,哪是我這等小人物能得罪的?”
“不過你也不用這麼生氣,那些鬼畫符給我都看不懂。”
畢竟他已經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見證隱衛接取密函。獎勵:琴譜春晴,機緣+34。] [評:人至,聲聞,場面見。你在隱衛眼皮底下拿到密函,表現尚可。] 樓玉雪盯著他看了半晌,方才哼道:“不要做這樣惹來殺身之禍的事,否則你以後一定會後悔!”
“是是……”
話音未落,陳逸驀地看向窗外,瞬間收斂一身氣息低聲道:
“有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