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塔空間站·辦公室。
星抱著那本《如我所書》,整個人蜷縮在辦公室的沙發角落裡,像一隻受傷後把自己團成球的小動物。
她的那雙眼睛——此刻正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盯著推門進來的那個人。
秦白果。
他走進辦公室的樣子隨意得像是回自己家,甚至順手從外面的零食架上摸了包薯片——那是艾絲妲給工作人員準備的加班零食,但他拿起來的樣子,彷彿這是他家的儲藏室。
“喲。”他朝星揚了揚下巴,“還活著呢?要不要我先來個自我介紹。”
星的眉頭瞬間擰成一團。
她盯著秦白果,盯著,盯著,然後——
“哼。”
她把臉別過去,用後腦勺對著他。
看來根本不需要,其他人肯定告訴了他自己的長相。
秦白果挑眉。
“哼?”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語氣詞,“就這?”
星的後腦勺紋絲不動。
但她悄悄伸出右手,用拇指抵住自己的太陽穴,四指張開,像一隻扇動的翅膀——那是一個極其抽象的手勢。
秦白果沒看懂。
但旁邊有人看懂了。
三月七從星身後探出腦袋,小聲翻譯:“她這是在說……‘你壞’。”
秦白果:“……”
好尷尬啊。
秦白果端著薯片,饒有興致地看著那顆倔強的後腦勺。
“所以,”他說,“你現在是不想搭理我?”
星的後腦勺上下動了動——點頭。
秦白果笑了。
他走到星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翹起二郎腿,咔嚓咬了一口薯片。
“行啊。”他說,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天氣,“那我就不打擾了。本來還想告訴你一些關於黃金裔們的事,既然你不想搭理我——”
他作勢要起身。
星的後腦勺瞬間轉了過來。
“等等!”
秦白果停下動作,看著她。
星的表情很精彩——憤怒、委屈、不甘、期待、還有一點點“我是不是錯過甚麼”的後悔,全部擠在一張臉上。
“你……你要說甚麼?”她問,但已經努力裝出“我只是隨便問問”的冷漠。
秦白果重新坐下,慢悠悠地又咬了一口薯片。
“不急。”他說,“你先告訴我,你為甚麼覺得我是壞人?”
星的眉頭又擰起來了。
“你!”她指著秦白果,“你眼睜睜看著我們被流溢之恨打!你不幫忙!你還——你還讓我們體驗‘死亡’!那個黑漆漆的地方!甚麼都沒有!我以為我真的死了!”
秦白果點點頭,表示理解。
“還有呢?”
“還有——”星想了想,“你太強了。”
秦白果:“……這算缺點?”
“算!”星理直氣壯,雙手叉腰,“太強的人都不懂我們普通人的痛苦!你們隨隨便便就能解決問題,根本不知道我們有多努力!”
秦白果沉默了。
有意思。
真有意思。
他被無數人敬畏過、恐懼過、崇拜過、討好過。
但被“鄙視”?
被一個連流溢之恨都打不過的傢伙用後腦勺鄙視?
這還是頭一回。
他不生氣。
一點都生不起來。
誰會跟一個三歲小孩吵起來?
他甚至覺得……有點可愛。
秦白果在心裡默默感嘆:這就是所謂的“主角光環”、“人形魅魔”嗎?
有趣。
太有趣了。
“喂。”三月七看不下去了,她湊到星身邊,小聲說,“星,你別這樣。他……他之前至少還救了咱們。”
“確實。”丹恆難得開口幫腔,“若非秦先生插手,如我所書恐怕早就灰飛煙滅了。翁法羅斯的一切,都將被徹底抹去,不留痕跡。”
星的表情微微鬆動。
但她還是倔強地別過臉去:“那也不行!他害我哭那麼慘!”
秦白果放下薯片,擺擺手。
“沒關係。”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反正——”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星身上。
“你嘴硬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如果沒有我插手,現在會是甚麼局面?”
星一愣。
三月七和丹恆也同時看向他。
秦白果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講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
“你們以為,鐵墓的‘失敗’是必然的?”
他搖了搖頭。
“在我看到的無數種可能性裡,鐵墓‘失敗’的方式,遠不止‘被抹除’這一種。”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黑塔的本體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一臉若有所思的瓦爾特,以及牽著卡蓮的手、慢悠悠晃進來的奧托。
姬子也從另一邊進來了,手裡還端著剛泡好的咖啡——顯然是被這邊的動靜吸引過來的。
“喲,開會呢?”黑塔挑眉,直接找了個位置坐下,“不介意旁聽吧?”
秦白果瞥了她一眼,沒有阻止。
星也顧不上在意這些“聽眾”了,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秦白果的話吸引。
“甚麼……甚麼意思?”
秦白果抬起手,掌心浮現出一縷淡淡的金色光芒——那是他擷取的某條時間線的殘影。
“比如說,這一條。”
光芒中浮現出模糊的畫面:翁法羅斯的星空下,昔漣站在一片冰晶中,她的眼神逐漸變得空靈,周身開始散發出冰冷的白色光芒。
“昔漣自願晉升記憶星神。”秦白果的聲音平靜地解說,“為了‘儲存’眾人的記憶,為了不讓他們的犧牲被遺忘,她選擇用自己的意識,承載整個文明的故事。”
畫面中,白色光芒越來越盛。
“然後呢?”三月七小聲問。
“然後——”秦白果的手微微一動,畫面切換到另一幕:整個宇宙的星空開始凍結,時間停滯,因果斷裂,所有生命都化作靜止的雕塑。
“宇宙陷入四末之一的‘記憶’!”
他收起光芒,看向星。
“如果你沒有我來‘插手’,昔漣有37.8%的機率,會選擇這條路。到時候,全宇宙都會被凍結在她的善見天裡——不是死亡,但比死亡更可怕。因為你們會永遠‘活著’,永遠被記住,但永遠無法動彈,無法思考,無法……真正地活著。”
星的嘴唇微微顫抖。
“還有另一條。”
秦白果再次抬手,另一縷光芒浮現。
畫面中,昔漣的身影變得模糊不清,像是被無數重影子疊加在一起。她的身後,鐵墓的輪廓若隱若現,但那個輪廓在不斷變化——有時是毀滅,有時是守護,有時是虛無,有時又是創生。
“昔漣倒果為因。”秦白果說,“她用自己的權能,強行錨定‘鐵墓死亡’這一結果,然後反向推匯出達成這個結果所需的一切因果鏈。”
“這……這不是很好嗎?”三月七困惑地問,“鐵墓死了,大家不就安全了?”
“表面上是這樣。”秦白果看了她一眼,“但‘倒果為因’的本質,是把‘可能’變成‘必然’——而任何‘必然’,都需要付出代價。”
他指向畫面中昔漣那模糊的身影。
“她的代價是:她自己,變成了那條因果鏈的一部分。她錨定了鐵墓的死亡,但她自己,永遠無法‘活著’。”
畫面中,昔漣的身影越來越淡,最後只剩下一個淡淡的輪廓,漂浮在虛空中,像一張被撕碎的舊照片。
“她不是死了。”秦白果輕聲說,“她是‘被固定在’那個時間點上,永遠迴圈著‘錨定死亡’這個動作。她能看到一切,能感知一切,但她無法觸及任何東西——因為她自己,已經變成了一個‘概念’,而不是一個‘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