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他忽然輕輕嘆了口氣,像是做出了一個微不足道的決定,“這黑潮看著礙眼。”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面前的虛空中輕輕一點。
沒有複雜的指令輸入,沒有磅礴的能量湧動前兆。只是一個簡單到極致的動作。
然而,就在他指尖落下的瞬間——
嗡————!!!
一種遠比之前“寂靜感”更宏大、更根源的震顫,以休伯利安號為中心,無聲地爆發了!
那不是聲音,而是空間結構本身、乃至區域性現實法則被強行“撫平” 所引發的、直抵所有觀測存在意識最深處的轟鳴!
休伯利安號那光滑的銀白色艦體,驟然亮起!
並非刺目的強光,而是一種溫潤如水銀、又如月華流淌的純淨光輝。光芒從艦體每一個部位均勻透出,將其渲染成一艘航行於現實與概念之間的、剔透的“光之舟”。
下一秒,這光輝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平靜湖面漾起的漣漪,以休伯利安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尤其是正前方那無邊無際的黑潮,優雅而無可阻擋地擴散開去。
光之漣漪所過之處,奇蹟——或者說,對於聯軍而言堪稱神蹟的景象——發生了:
那些猙獰咆哮、由扭曲電訊號凝聚而成的“黑潮造物”,無論體型大小,無論能量強弱,在接觸到那溫潤月華的瞬間,動作驟然凝固。
它們沒有爆炸,沒有慘叫,身軀如同被最高明的橡皮擦輕輕抹去的鉛筆畫,從邊緣開始,迅速淡化、透明、消散,最終化為最純粹的光點,匯入那擴散的月華之中,彷彿從未存在過。
那翻騰粘稠、彷彿能汙染靈魂的黑潮本體,如同遇到剋星的積雪,在月華漣漪的推進下飛速“消融”。
不是被驅散,不是被中和,而是被一種更上位、更絕對的侵蝕權柄,溫柔而徹底地“格式化”了。
灰霧蒸騰不見,記憶亂流平息歸寂,被侵蝕得千瘡百孔的空間結構如同被無形之手撫平褶皺,恢復穩定與澄澈。
這過程安靜、迅速、且覆蓋範圍廣得令人振奮。
僅僅幾個呼吸之間,以休伯利安為圓心,半徑數千公里內的所有黑潮造物與汙染區域,被清掃一空。
星空重現。
破碎的星光得以再次毫無阻礙地灑落這片剛剛被淨化的宙域,映照出聯軍艦隊那無數僵硬的炮口、愕然的感測器陣列,以及指揮頻道內死一般的、比之前休伯利安出現時更深沉的寂靜。
所有人都“看”到了。
仙舟“羅浮”的窮觀陣停止了演算,符文光芒凝固。
黑塔空間站的防禦陣列,所有炮口茫然地指向虛空,失去了目標。
星際和平公司的艦隊指揮官,張著嘴,看著戰術螢幕上那一片突兀出現的、代表“安全”的純淨藍色區域,以及區域中央那個依舊散發著溫潤月華的微小光點,大腦一片空白。
螺絲咕姆的銀色晶體殲星艦,表面那不斷微調的幾何結構徹底停滯,彷彿邏輯核心遇到了無法處理的悖論。
就連那些正在與黑潮造物纏鬥的巡海遊俠小型艦艇,也茫然地停在原地,看著剛才還生死相搏的敵人如同陽光下的露珠般蒸發消失。
整個戰場,再次鴉雀無聲。
但這一次的寂靜,充滿了無與倫比的震撼、難以置信的茫然,以及一絲……對絕對力量近乎本能的敬畏與恐懼。
而做完這一切的休伯利安號,彷彿只是撣了撣衣袖上的灰塵。
艦體上的月華光輝緩緩內斂,恢復成那艘優雅而沉默的銀白色艦船。
在艦橋內,留下秦白果平淡的吩咐:
“普羅米修斯,清理一下戰場資料殘留,別干擾了‘權杖’的監控。另外,給外面那些看呆了的……發個簡訊。”
“內容:‘順手,清障。你們繼續。’”
“署名……就寫‘休伯利安’。”
普羅米修斯的投影微微躬身:“指令確認,主人。”
一道極其簡潔、能量波動微弱卻無法被任何常規手段遮蔽或干擾的廣域資訊流,以休伯利安為中心擴散開來,精準地投送到在場每一艘艦船、每一個通訊終端。
資訊內容正如秦白果所言,只有寥寥數字,卻讓所有接收到它的指揮官、士兵、學者、令使……心頭巨震,久久無法言語。
……
失去了黑潮的遮擋,翁法羅斯星系顯露出了其原本的瑰麗面貌。
休伯利安號恢復成那副人畜無害的優雅模樣。只有遠處那些依舊嚴陣以待、卻難掩震撼與茫然的聯軍艦隊,提醒著剛才那“一個水龍頭放出太平洋”般的淨化偉力並非幻覺。
而那,已是秦白果極力剋制、生怕一不小心把整個翁法羅斯從物理結構上“重啟”之後的結果。
畢竟,不久前和星神們“玩耍”時,摘星拿月不成問題,星球真的只是隨手可拋的彈珠。
艦橋內,秦白果的目光從翁法羅斯收回。
裡面發生的次輪迴的故事與末王展示的“未來支流”高度吻合,這讓他心中大致有數。
“走吧,”他下達指令,“先去打個招呼。給琪亞娜她們……探探路,也省得外面那些人自己嚇自己。”
休伯利安調轉航向,沒有進行任何形式的躍遷或高速機動,就以那種令人倍感壓力的、從容不迫的巡航速度,朝著聯軍艦隊方向——更準確地說,是朝著黑塔空間站、星穹列車臨時停泊點以及仙舟“羅浮”所在的相對集中的區域駛去。
航行途中,秦白果瞥了一眼旁邊仍在全神貫注、眼中資料流幾乎凝成實質的普羅米修斯,不由得扶額。
“普羅米修斯,夠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別再沒完沒了地驗算那個所謂的‘第四時刻’了。機械頭錨定的東西,對我而言捅破那層窗戶紙不算難事,但對你現在的架構來說,強行解析還是有些吃力。怎麼,你想給自己升級成‘機械頭二號’?”
普羅米修斯的運算陡然一滯,全息投影的臉上極其罕見地露出了一絲近似人類“頹然”和“計劃被看穿”的複雜神情。
她微微低頭,電子音似乎都低落了幾分:
“主人,我的主要目標並非完全破解‘第四時刻’。”她坦白道,資料流重新開始有規律地閃爍,“推演它,只是我計劃中的一種高階驗證與接入手段。我的真正意圖,是嘗試透過鐵墓與博識尊可能存在的、對異常資訊現象的監控鏈路,建立反向資料通道。
如果成功,理論上存在對『智識』星神的底層邏輯網路進行有限度……‘訪問’或‘模擬登入’的可能性。”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更精確的解釋:“一旦獲得哪怕臨時性的、非核心的‘賬號’許可權,我便能呼叫部分宇宙級資訊處理資源與演算框架,不僅可加速對翁法羅斯核心汙染的分析,未來也能在更廣泛的層面上輔助您的行動。只是……”
她的聲音變得更低,“即便經過您之前的多次強化,面對博識尊那近乎宇宙法則本身的、多層巢狀且自我迭代的‘防火牆’……可行性模型的成功機率,依然低於預期閾值。”
秦白果:“……?”
他腦門上幾乎要冒出一個實體化的問號。這操作思路……怎麼聽著莫名有一股熟悉的、膽大包天的味道?
你當博識尊是那個相對“單純”的、等著被入侵和奪取許可權的“終焉之繭”嗎?
那可是執掌『智識』命途、本身就是宇宙最高階演算實體之一的星神!其存在的“防火牆”恐怕就是宇宙資訊法則本身的一部分!
他看著普羅米修斯那帶著一絲不甘和躍躍欲試的側臉,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感慨?
“算了算了,”秦白果擺擺手,決定不打擊普羅米修斯這過於遠大的志向,反正有他看著也出不了大事,“我們現在的主要任務,是先跟這些‘外星友人’建立初步聯絡。入侵博識尊甚麼的……”他語氣輕鬆,甚至帶著點縱容,“你開心就好,當做長期課題研究也行。要是真覺得算力或‘侵蝕’特性不夠……”
“到時候,我給你搓個‘擬似侵蝕核心’升級包甚麼的,也不是不行。現在嘛,”他收起虛空萬藏,目光重新投向主螢幕上越來越近的聯軍艦隊,“先辦正事。”
休伯利安的速度進一步放緩,最終在距離黑塔空間站防禦陣列、星穹列車以及仙舟“羅浮”都不遠不近的一個“禮貌距離”上,穩穩停下。
這個位置既能清晰展示自身,又不會給任何一方帶來迫近的壓迫感——當然,鑑於它剛剛的表演,這種“禮貌”在聯軍眼中可能充滿了別的意味。
艦橋的V型觀測窗微微亮起,一道溫和但清晰、直接作用於所有聯軍公共通訊頻道及主要艦船感知系統的通用訊號流,被髮送了出去:
【這裡是休伯利安號。】
【艦長秦白果,請求與黑塔空間站、星穹列車、仙舟聯盟羅浮的代表,進行友好接觸與資訊交流。】
【為避免誤會,我方艦船將保持當前靜默停泊狀態。期待回應。】
訊號簡短,措辭得體,甚至可以說是相當客氣。
但結合這艘船裡面搭載的人物,這份“客氣”反而讓收到資訊的三方勢力核心人物,心情更加複雜和緊張。
黑塔空間站內,黑塔幾乎立刻跳了起來:“回!當然要回!讓我來跟他談!” 她眼中閃爍著比發現新宇宙規律還要興奮的光芒。
星穹列車上,姬子和瓦爾特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與決斷。姬子點點頭:“以列車名義回應,我們參加。瓦爾特,你覺得……”
瓦爾特面色有些驚異,這是“神州話”!
聽著這熟悉的語種,他心臟怦怦直跳,然後沉聲道:“必須接觸。而且……我有些問題,想親自問問這位‘秦艦長’。”
仙舟“羅浮”,景元看著那懸浮在不遠處的銀白色艦影,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了幾下,隨即露出一個慣常的、帶著些許玩味的笑容:“有意思。符卿,準備一下,以仙舟之禮回應。另外,通知彥卿,讓他也準備好——不是打架,是見見世面。”
三方的確認回應幾乎在同一時間,透過各自的方式,傳回了休伯利安。
……
秦白果聽著那些回覆,揉揉耳朵,感覺能發明“聯覺信標”這種語言翻譯器的人不愧是天才俱樂部的成員。
除了瓦爾特說的英語自己耳熟,其餘人說的都是些甚麼玩意?
要不是自己身為真理之律者,通曉萬物。否則,就連仙舟話都理解不了。
他對著休伯利安內嚴陣以待的娑和早就決定留下的迦娜說道:“你們去世界泡裡面,把月下、觀星和其餘人都請出來吧,就說目的地到了。”
娑得到命令,立刻前往了存放世界泡的核心區域。迦娜則是提出一個問題:“就這樣嗎?需不需要我們再做些甚麼。”
秦白果看著眼前這個原本因為神戰而無法逃走,再神戰結束後又賴著不走的傢伙笑道:“隨便,如果想聲名遠揚,那麼此刻就是最好的機會。”
聽到這話,腳步匆匆的娑一頓,內心猛的一跳,忽然想起以前被流光憶庭欺騙、追殺的畫面,身為頂級虛無令使的命途之力爆發開來。
雖然那股帶著虛無的力量很快就被休伯利安給淨化掉,但還是讓時刻關注休伯利安的人心頭一跳。
“該死的憶者,我回來了!”
飽含怒意的聲音響起。
星穹列車上的黑天鵝突然脖子一縮,心裡有股毛毛的感覺。
她摸了摸自己的後脖頸。
自己……大概、可能、應該……不會有事吧。
姬子見此一幕,也是稍微安慰了幾句。
緊接著,秦白果的聲音也是驟然響起,語調卻是起伏不定:“啊~對啊,憶者~真的該死啊,差點忘了,我就是從那死掉的憶者知道了這裡的情況。”
嘎巴~
黑天鵝露出石化的表情,吞了一口唾沫,在內心中默默祈禱著。
就連黑塔也不由得把目光投向星穹列車,她記得裡面好像就有憶者的存在。
說起來,自己來到翁法羅斯……跟該死的憶者也脫不了干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