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白果的溫言安慰如春風化雨,將先前緊繃的氣氛熨帖得柔軟,最終卻還是沉澱為一片靜謐。
五個符華肩並肩的身影背對著眾人漸行漸遠,那畫面如同陳釀入喉,初時無聲,回味卻漫著綿長的甘醇,在每個人心頭漾開別樣的滋味。
沉默尚未完全浸透空氣,一道裹挾著關切與猶豫的聲音輕輕打破了寧靜。
“符華……”德麗莎上前一步,仰頭望著眼前的少女——這位由她親自推薦前往“逐火之蛾”交流的學生。
她的眼眸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既有將其送入未知之地的沉甸甸的責任,更有發自肺腑的、盼著將她帶回熟悉學園的熱切。
“看過另一個世界的故事……現在,如果你願意,‘交換學習’可以就此結束。你是否考慮……離開逐火之蛾,回到聖芙蕾雅學園?”
一旁的姬子抱臂而立,眼神真摯:“是啊,符華。聖芙蕾雅從來都缺少你這樣負責可靠的學生。而且,”她頓了頓,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琪亞娜,語氣添了幾分柔軟,“這裡也有真心盼著你回來的傢伙。”
話音落下,所有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符華身上。琪亞娜更是屏住了呼吸,湛藍的眼眸裡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期盼,腦海中已然浮現出班長歸來後,大家圍坐一團、笑語盈盈的模樣。
然而,在眾人凝神屏息的注視下,符華緩緩地、卻無比堅定地搖了搖頭。
她環視著眼前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德麗莎、姬子、琪亞娜,還有在場的每一個人,眼神溫和如舊,眼底卻藏著一份不可動搖的決意。
“謝謝您,學園長。也謝謝您,姬子老師。”符華的聲音清晰而平靜,特意加重了敬語的分量,以此回應這份邀請的鄭重,“感謝你們當初的推薦,讓我有機會以‘交換生’的身份重新走近‘逐火之蛾’。這段經歷,還有剛才所見的另一個世界的軌跡,讓我愈發清晰地認清了自己的責任所在。”
德麗莎微微一怔,恍惚間想起了當初那份看似普通的推薦函,未曾想竟牽引出這樣一段命運的抉擇。
“所以,我的答案是:我選擇正式留在‘逐火之蛾’。”符華的語氣沒有半分猶豫,字字落地有聲。
人群中泛起一陣細微的騷動,幾聲難掩失落的嘆息悄然飄散。
琪亞娜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無聲的喟嘆,嘴角微微下撇,眼底的光黯淡了幾分。
芽衣見狀,抬手輕輕揉了揉她頭頂柔順的呆毛,無聲地傳遞著安慰。
符華將所有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微微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歉意,卻更多的是清醒與堅定:“並非聖芙蕾雅不好,也不是不懷念那裡的時光。
正相反,那段在學園的日子,那些溫暖的記憶,對我而言無比珍貴。”
她輕聲解釋著,目光再次緩緩掃過眾人,語氣愈發沉穩:“但正是這段‘交換生’的經歷,正是目睹了另一個‘我’所走過的路,見證了愛莉希雅他們所肩負的使命,我才明確意識到——‘逐火之蛾’,才是我此刻能發揮最大價值的地方。”
話音剛落,她的視線轉向一旁笑容如晴空般明朗的凱文,又落在默不作聲卻眼神溫柔的愛莉希雅身上。
“這不是割捨,而是基於現實與責任的選擇。我珍視與聖芙蕾雅的羈絆,這份羈絆絕不會因為我的歸屬而褪色。它會化作我的力量,讓我在‘逐火之蛾’的道路上,走得更堅定,也更……‘人性化’。”
符華的目光最終定格在琪亞娜身上,溫柔而深邃:“琪亞娜,謝謝你。雖然陰差陽錯,我遺憾沒能成為這個世界裡你的班長,但我相信,終有一天,當兩個組織的目標趨於一致,我們的道路必將再次交匯,為了同一個信念並肩作戰。”
琪亞娜怔怔地望著符華,從那雙清澈的眼眸中,她看到了不容置喙的決心。
她忽然想起了異世界裡那個毅然踏入意識洪流的自己,那份想要拯救重要之人的執著,與此刻符華選擇肩負更大責任的勇氣,本質上何其相似。
最終,琪亞娜用力點了點頭,眼底的不捨漸漸被理解與支援取代:“嗯!我明白了,班長!那你……一定要小心!我們等你回來!”
說著,她撓了撓頭,露出一抹略顯靦腆的笑容,“其實,我和芽衣、布洛妮婭她們所在的班級,就是你曾經待過的班級呀。早就從同學們口中聽過你的名字了,所以……我也可以叫你‘班長’,對不對?”
聽到這話,符華的嘴角微微上揚,眼底漾起柔和的笑意,鄭重地點了點頭。
見此情景,德麗莎輕輕嘆了口氣,眼神中卻已然褪去了最初的擔憂,多了幾分釋然與敬佩。
她明白,符華做出了最遵從本心與使命的選擇,自己作為學園長,作為曾經推她一把的人,理應尊重這份抉擇。“我明白了。既然這是你深思熟慮後的決定……那麼,聖芙蕾雅學園,永遠是你的後盾。”
“哈!完美的選擇!”凱文爽朗的笑聲驟然響起,他大步走到符華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容熾熱如陽,“從交換生到正式成員!歡迎你完全歸隊,阿華!讓我們一起,為這個時代開闢出一條光明的未來!”
小識在一旁撇了撇嘴,嘟囔著“這傢伙還挺會裝模作樣”,但最終也沒說甚麼反對的話,只是小聲嘀咕了一句:“我也一定能比她做得更好。”
……
數日光陰,如溪流般潺潺而過。
《歸來》和《渡塵》的觀影已然落下帷幕,其帶來的後續影響也在暗流中湧動,但這些都影響不到秦白果。
愛莉希雅帶著她那彷彿永不消散的甜美笑容與意味深長的告別語,與凱文、符華悄無聲息地離去了。
龐大的休伯利安號,也已結束了它的特殊勤務,平穩地航行於雲海之上,最終緩緩降落在熟悉的聖芙蕾雅學園空港。
溫暖的陽光灑在銀白色的艦橋上,褪去了啟動時的緊張,恢復了往日作為移動家園的寧靜。
午後,艦長室內。
秦白果正埋首於堆積如山的電子檔案與報告之中。
作為休伯利安的艦長,儘管時常被某些活力過盛的女武神們調侃其“吉祥物”。
但是,戰後總結、物資補給、下一次航行規劃……這些繁瑣卻必要的工作,總歸需要有人處理。
他抓了抓本就有些凌亂的頭髮,對著螢幕上一條關於能量核心日常維護耗材的報銷清單,發出了細微的、類似於小動物哀鳴般的咕噥聲。
幸好自己的維爾薇馬甲成功發明了與休伯利安適配的能源裝置,否則自己的理之律者馬甲不知道又要手搓多久。
就在這時,艙門伴隨著輕柔的氣動聲滑開。
一股清甜的水果香氣率先飄了進來,瞬間驅散了房間內略顯沉悶的空氣。
芽衣端著一個精緻的白瓷果盤,步履輕盈地走了進來。
盤子裡,新鮮切好的蜜瓜、草莓、橙子擺放得賞心悅目,晶瑩的水珠點綴其上,在從舷窗透入的陽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
“秦白果,工作辛苦了。”芽衣的聲音溫柔如水,帶著一貫的體貼,“休息一下,吃點水果吧。”
“嗚哇!芽衣!”秦白果幾乎是瞬間從檔案山中抬起頭,眼睛一亮,那點小小的煩惱立刻被拋到了九霄雲外,臉上露出了帶著點憨氣的感激笑容,“太感謝了!你真是天使!正好我快被這些報告淹沒了……”
他忙不迭地接過果盤,叉起一塊多汁的蜜瓜塞進嘴裡,幸福的眯起了眼睛,含糊不清地繼續道謝:“嗯!好吃!得救了得救了!”
芽衣看著他這副模樣,不禁莞爾。
她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目光柔和地掃過略顯凌亂的辦公桌,習慣性地想看看有沒有甚麼自己能幫上忙的地方——比如,幫忙整理一下散亂的檔案,或者看看秦白果是否又遇到了甚麼棘手的、需要她提出建議的難題。
然而,她的目光在掠過桌面一角時,驟然定格了。
在一堆印著天命徽章的資料夾旁邊,靜靜地躺著一張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紙”。
那並非普通的紙張。
它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彷彿由星光與極光交織而成的質感,邊緣流淌著細微的、肉眼難以捕捉的虹色光暈。
紙張中央,用某種超越當前印刷技術的工藝,勾勒出一座龐大、複雜、卻又帶著某種虛幻美感的建築輪廓。
那風格……
芽衣隱約覺得,與之前愛莉希雅拉著自己看的照片中的黃金庭院有幾分神似,但又更加精緻,更像是一張……邀請函?
最引人注目的,是上面那幾個字元——
【往世樂土 · 異界巡禮邀請函】
“這是……?”芽衣的好奇心被徹底勾起,她伸手指向那張美輪美奐的門票,輕聲問道,“艦長,這張門票是……?”
“唔?這個啊?”秦白果正埋頭對付一塊草莓,聞言抬起頭,順著芽衣的目光看去,隨即挑了挑眉,臉上露出一絲混合著得意和苦惱的複雜表情。
他放下叉子,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起那張門票,彷彿怕它融化一般。
“嘿嘿,厲害吧?這可是稀罕玩意兒!”他先是炫耀般地晃了晃,但隨即肩膀又垮了下來,嘆了口氣,“是異世界的那兩位‘天才’——維爾薇和梅比烏斯,不知道用甚麼方法搗鼓出來的跨世界通訊兼定位信標,本質上算是一張‘門票’。”
緊接著,秦白果向芽衣解釋了往世樂土的本質,也說明了其中12位英桀的存在。
“門票?”芽衣微微睜大了眼睛,“通往……異世界‘往世樂土’的門票?”
“沒錯!”秦白果點頭,肯定了芽衣的猜測,“據說是那邊開發出的某種‘觀光’或‘試煉’專案?具體我也不太清楚,這玩意兒是異世界的愛莉姐離開時,偷偷塞給我的‘小禮物’。
說是感謝我讓他們的故事被更多人知道。”
他摸了摸鼻子,感覺自己找的這個藉口有些變扭。
“那……秦白果你不去嗎?”
好在芽衣並沒有在意,只是下意識地問道。
能前往異世界,見識“往世樂土”,這無疑是極具誘惑力的探險。
“問題就在這裡啊!”秦白果哭喪著臉,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額頭,“我也想去看看啊!但是!這玩意兒有‘准入許可權’檢測!為了防止過於強大的個體進入,對那個異世界‘往世樂土’造成資料過載或者結構性破壞!”
他指著門票上那些流動的光暈,無奈地解釋道:“然後……檢測結果說,我,秦白果,因為‘體內蘊含的高位階能量層級過高,與目標世界穩定性協議衝突’,被無情地……拒之門外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裡充滿了“我只是個無辜的艦長為甚麼力量會太強”的荒謬感和苦惱。
“過……不去?”芽衣愣住了,這個答案確實出乎她的意料。
她再次打量了一下秦白果,實在很難將“力量太強大”這個原因作為被限制的理由。
但聯想到之前秦白果的種種操作,似乎……又並非完全不可能?
“是啊,過不去。”秦白果沮喪地把門票放回桌上,像對待一件珍貴的易碎品,“我正在苦惱怎麼辦呢?這麼好的機會,總不能浪費了吧?難道要找個框把它裱起來掛牆上當裝飾嗎?那也太暴殄天物了!”
芽衣看著那張流淌著異世界光輝的門票,心中思緒翻湧。
前往……另一個世界嗎?
一個不同於她們所在之地,擁有著另一個“聖芙蕾雅”,或許還有著另一個“芽衣”、另一個“秦白果”的世界?
這其中的可能性與未知,哪怕是她都感到一絲心悸,卻也隱隱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嚮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