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甚麼所有的歷史模擬遊戲，都無法模擬大國的衰落？#】
大明，萬曆年間。
東林書院。
“因為既模擬不了人心，也模擬不了朝堂。”
顧憲成兩指捏住陀螺的細柄，輕輕一捻。
陀螺在桌面上滴溜溜轉了幾圈，晃了兩晃，停住，頂面露出一個端端正正的“德”字。
他嘴角一揚，捏起自己的棋子往前推了幾格，穩穩擱在尚書的位置上，然後把手往四下一伸，朗聲笑道：
“諸友，賀禮，賀禮。”
圍坐的眾人也笑著，一人從袖子裡摸出一枚銅錢，叮叮噹噹地遞到他手裡，嘴裡免不了笑罵他手氣好。
他們玩的這遊戲叫升官圖，簡單說就是古代版的飛行棋，從白丁到三公，一局便是一場仕途的縮影。
這玩意起源於唐代，完善於宋元，定型於大明。
明朝時候的規則，與今天大差不差。
或用骰子，或用陀螺。
用骰子，需要兩顆。
雙四為“德”，雙六為“才”， 雙二、雙三、雙五為“功”、 雙么為“贓”。
不是對子，需要重擲。
雅玩重擲，只需飲酒或作詩。
俗玩重擲，則需要給錢。
用陀螺，則用一個四面陀螺。
民間俗稱為“捻捻轉兒”或“拈拈轉兒”。
上頭削尖，下頭是根小棍，用手一捻就能轉。
前後左右分刻：德、才、功、贓。
棋盤格子上寫著判詞，轉到哪個字就對哪個判詞，升遷貶黜全繫於此。
“德”字最好。
白丁搖到德，直接跳監生。
到了高位再搖德，還有恩蔭、加銜這些好事等著。
“才”次一等，升得不猛，但勝在穩當，不後退，也不停走。
“功”更次，時不時碰上丁憂。
也就是停走幾輪，越靠近三公停得越久。
“贓”最晦氣。
前期碰上貶官罰俸，中期革職打回白丁，後期流放三千里，直接出局。
如果是雅玩，罰俸判詞不過是句玩笑。
但要是賭錢，那就不一樣了。
開局前定好每人攜帶多少本錢，各級官職的俸祿也一一標價。
遇罰俸祿就掏錢，放到桌子中間，是為彩池，由最終勝利者獲得。
升遷恩蔭要給賀禮，直接遞到升官者手裡。
本錢輸光了，就出局。
還有更狠的升級玩法，在“流放三千里”上附帶抄家。
所謂抄家，就是開局預設你上有高堂雙親，下有妻子兒女，全家六口人整整齊齊。
一旦觸犯抄家，就得按人頭賠錢。
比方本錢二十文，遇到抄家不僅直接出局，出局前還得掏出一百二十文放入彩池。
顧憲成他們今天玩的是雅玩，帶點小彩頭，沒設抄家，每人二十文，升官隨喜。
他把剛贏來的幾枚銅錢往手邊的小堆上一拍，然後抬起頭，靜靜看著天幕。
他雖然覺得自己剛才說的那個邏輯是常識，後世之人不至於連這個都想不通。
但看了這麼久的天幕，他也知道後人從來不缺抽象。
萬一他們又整出甚麼新花樣呢？
反正離下輪擲陀螺還有好一會兒，他有的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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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模擬遊戲裡，最大的外掛不是無限金錢，也不是控制檯。
是你看得見資料。
你點開一個省，人口多少，糧食多少，稅收多少，忠誠多少，叛亂風險多少，全都擺在那裡。
這在真實歷史裡已經屬於神蹟。
真實皇帝點開徐州，大概不會出現：人口 423 萬。糧食218萬石。腐敗 37%。叛亂風險 12%。徐州太守忠誠61，野心88，疑似正在私下聯絡豪強。
真實皇帝收到的是：徐州地方安靖，雨水尚可，民情大體穩定，少數流民已妥善安置。
翻譯一下：不知道。不敢說。說了你也未必信。信了你也未必能處理。
大國衰落的第一步，往往不是人心沒了，資源沒了，士兵叛變了。
是資訊的傳遞渠道損壞了。
遊戲裡的數字是乾淨的，現實裡的數字是有利益關係的。
地方官報災，可能是想要賑濟款。
地方官不報災，可能是怕影響考核。
軍隊報十萬兵，賬面上真有十萬。
點名冊很厚，名字很整齊，連逃兵都有工整的籍貫。
一打仗，營裡出來三萬人。
能走到前線一萬五，真敢打四千，剩下的在賬本里繼續保衛國家。
你在遊戲裡看見十萬就是十萬。
真實王朝看見十萬，可能是十萬、三萬、八千，或者是一個很有書法價值的數字。】
【第二個外掛，是政令會執行。】
【遊戲裡你點一下減稅，所有地方都減稅。
你點一下反腐，腐敗值下降。
你點一下遷都，首都搬了。
你點一下改革土地制度，全國進入改革進度條。】
【但真實政令從中央發出去，就像你在家族群發通知。
你寫得很清楚，每個人都看見了，每個人都表示收到。
最後執行出來，有人理解錯了，有人故意理解錯了，有人說當地情況特殊，有人藉機加碼，有人表面執行，有人把資料夾起來墊桌腳。
朝廷說：減輕百姓負擔。
地方說：明白，正式稅少收一點，臨時攤派另算。
朝廷說：整頓吏治。
地方說：明白，先整頓政敵。
朝廷說：募兵禦敵。
地方說：明白，加厚士兵的花名冊。
遊戲裡的政令像外賣訂單，點了就送。
現實裡的政令像裝修合同，籤的時候都說沒問題，施工的時候每堵牆，每個工人都有自己的想法。】
【第三個外掛，是玩家沒有私心。】
【玩家在歷史模擬遊戲裡，通常是一個非常可怕的存在。
不貪汙，不享樂，不睡覺，不戀愛。
不把國庫拿去修個人莊園，不因為寵信某個親戚就讓他當兵部尚書，不因為某個大臣說話難聽就把他貶去嶺南。
唯一的快樂，就是讓國家強大，科技進步，百姓安居，邊境安全。
這不叫皇帝。
這叫一個二十四小時線上、沒有內分泌系統、沒有親戚、沒有虛榮心、沒有中年危機的國家意志。
但真實統治者，是人！
人會累，會老，會怕死，會偏心，會被拍馬屁拍舒服，會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東西。
哪怕他很聰明，也不可能永遠像玩家一樣冷靜。
玩家看到一個能力92的大臣，馬上任命。
真實皇帝看到一個能力很強的大臣，可能先想：
他是不是太強了？
他背後是誰？
他會不會威脅太子？
他罵我那次是不是故意的？】
【遊戲里人才是資源，現實里人才既是資源，也是風險。】
【第四個外掛，是你不會真正失去控制權。】
【歷史模擬遊戲裡，哪怕國家很亂，滑鼠還在你手裡。
只要滑鼠還在，你就還覺得有辦法。
叛亂了，調兵。
財政崩了，貸款。
貴族不滿，送禮。
宗教衝突，改革。
邊境被打，議和。
遊戲再難，最起碼你還是那個坐在螢幕前的人。】
【而真實的大國衰落，很可怕的一點就在於：權力名義上還在你手裡，實際已經從指縫裡漏出去了。】
【你下令查貪汙，查案的人本身就是利益鏈一環。
你想裁軍，軍隊是邊疆安全的最後支柱。
你想加稅，百姓已經活不下去。
你想減稅，國庫已經空了。
你想重用新人，舊集團會合夥讓新人變成死人，至少變成政治死人。
你想改革，改革物件負責執行改革。】
【遊戲最難模擬的，就是這種“不能隨便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