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家最討厭被限制。
你明明有錢,系統不讓你花。
你明明有兵,系統告訴你兵不聽調。
你明明點了改革,系統彈出兩百個貴族反對、地方拖延、官僚抵制、輿論反彈、財政不足、繼承人不滿。
玩家會罵開發者,說這機制噁心,說 AI 作弊,說數值殺。
說我都點了按鈕,為甚麼沒效果。
可真實歷史裡,最常見的就是這個。
按鈕按下去,沒有效果。
或者有效果,但不是你想要的效果。
或者有效果,十年後才出現。
或者十年後效果出現時,已經變成另一個問題。】
【如果歷史模擬遊戲真的模擬大國衰落,體驗可能是這樣的。
你開啟財政介面,顯示:國庫充足。
你點開明細,發現一半是未到賬,一半是地方暫存,還有一部分叫“原則上可調撥”。
你要修水利,系統提示:工程款已批。
五回合後提示:工程進度8%。
又五回合後提示:河堤塌了。
你問為甚麼。
系統說:材料被換了,工匠被抽調,地方官升遷,接任者認為前任專案不宜繼續大力推進。
你派欽差去查。
欽差回來彙報:問題基本查清,相關人員已嚴肅處理。
你點開一看,處理了三個臨時工。
欽差忠誠度上升,廉潔度下降,派系影響力增加。】
【最重要的還有繼承問題。 】
【遊戲裡的你是連續的,你從開局玩到結局,記得每一次戰爭,記得每一個仇人,記得哪個省適合種糧,哪個將軍適合守城。】
【但真實歷史是:一個能力強的君主好不容易把局面穩住,死了。
繼承人十二歲,太后攝政,外戚進場,老臣託孤,宦官插手,邊將觀望,地方豪強開始試探。】
【真實的歷史,不是遊戲裡換個頭像,這是整個作業系統換人,而且不能保證新玩家會玩,甚至不能保證他想玩同一個遊戲。】
【遊戲還很難模擬“成功帶來的衰落”。
很多大國不是因為一開始失敗才衰落,是因為太成功,成功會製造慣性。
一個帝國靠土地擴張贏了,它會繼續相信擴張。
一個王朝靠文官體系穩定了,它會繼續擴大文官體系。
一個國家靠低成本勞動力崛起了,它會繼續壓低成本。
一個組織靠某套制度活下來了,它會把這套制度成祖宗牌位。
這在遊戲裡很容易被玩家修正。
你發現舊路線不行,立刻轉科技、轉貿易、轉工業、轉海軍。
真實大國轉向沒那麼輕鬆。
舊路線背後有舊精英,舊精英有舊利益,舊利益有舊話語。
舊話語會告訴你:我們過去就是這麼贏的,你憑甚麼改?
所以大國最危險的時候,不一定是它顯得很弱的時候。
有時是它剛剛贏過,所有人都覺得舊辦法無比正確的時候。】
~~~
大秦,咸陽。
“難道真沒辦法嗎?”始皇喃喃道。
他問的當然不是天幕上那個遊戲,遊戲做不到有甚麼要緊。
他問的是另一件事:讓資訊不被遮蔽、讓政令不被曲解、讓天下真正運轉如臂使指,當真就沒辦法辦到嗎?
哪怕只是接近一點?
“若達後世科技,可至一半。”
“若遠超後世科技,定能達到。”
始皇側頭看過去。
劉季手裡捏著根草莖,臉上難得有幾分正經,沒有平時嬉皮笑臉的油滑。
始皇嘴角微揚,來了興致。
科技發達又如何?
地大物博、人口眾多。
後世到處皆是監控,但監控難道還能窺測人心?
他倒想聽聽劉季怎麼說。
“義父,後世戶籍聯網,全國可查,處處有監控,是不是可以實時檢視所有人?”
始皇微微點頭。
但這個理由還不夠。
即便後世那叫“AI”的玩意強大到能同時盯著十三億人,也不過是看著他們在做甚麼,而不是在想甚麼。
“後世與友人、家人交談,多用手機。”
“此物類似書信,說話寫字都在上頭。”
“他們那些話,總得有地方存吧?”
有意思。
始皇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下說。
“如今遞信,有火漆封緘防人偷看。”
“後世之網路,如何防?”
“即便防了私人檢視,難道還能防住官方檢視?”
“那麼,假設後世之AI強大到可以同時調閱所有人的往來信件,是否便能從隻言片語裡反推出各人脾性?”
“再有,後世愛在網上購物、採買吃食,連出門付錢也多用手機。”
“錢財乃國家專管,是否可以透過購買記錄,再結合他們與友人的交談,判斷他們想做甚麼?”
“後世上天入地皆可行,在手機裡裝個竊聽的器物,應當也不成問題吧。”
“如此,無時無刻都能知道此人在說甚麼。”
“跟朋友聊天會裝,一個人獨處的時候,總不會還裝吧?”
“後世家家皆有電器,在電器上安上小巧不被察覺的攝像頭,還可以監視他們在家中的一舉一動。”
“義父,您想:所有人的錢財流向、生活軌跡、與友人的私下交談、獨處時的言行舉止,全由那AI時時監控判斷,再……”
劉季話頭猛地剎住了。
他忽然覺得四周安靜得過分,連風聲都停了。
他慢慢轉過脖子,發現所有人全在看著自己,嘴微張,眼大睜。
始皇也在其中,那張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臉,罕見地出現了一瞬間的失神。
但始皇終究是始皇。
失神不過一瞬,他便恢復了常態。
他緩步走上前,拍了拍劉季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你也就是生得晚了些。”
“若早生些年,商君得拜你為師。”
扶蘇目光復雜的看著劉季。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義兄,一年相處,我深知你有本事,可總覺得你能得天下,多少有幾分運氣。”
“此刻方知,沒有運氣,全是實力!”
不遠處,項梁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劉季身上,眼神同樣複雜。
怪不得羽兒輸給他。
是真不如人家。
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個極其荒唐的念頭:要是他和羽兒,都是項家的人……
然後他狠狠把這個念頭摁了下去。
不過摁歸摁,腦子裡還是忍不住順著往下跑了一截。
如果真是這樣,別說嬴政了。
你把夏禹商湯、周文周武周公一起叫來,我左手牽著項羽,右手攥著劉季,能打得他們喊祖宗。
墨家鉅子緩步走到始皇身側,嘴唇翕動了幾次,又抿住。
始皇不用看也知道他想說甚麼,輕輕擺了擺手。
“鉅子安心,朕不會這樣做。”
始皇稍微提高了聲調,讓所有人都聽得見。
“一則,即便墨子復生,即便朕能活百歲,此生也到不了後世那個地步,更遑論遠超後世,搞出甚麼能同時監控十四億人的人工智慧來。”
他停了停,環顧四周,目光從每個人複雜的臉龐上一一掠過,最後停在扶蘇身上。
“二則,即便能,朕也不能做。”
“朕若真行此事,怕是連扶蘇,都要提刀入宮誅獨夫了。”
扶蘇聞言,沒有像往常那樣連忙說自己絕不會。
他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監視所有人,所有時刻,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他是帝舜轉世也接受不了。
哪怕坐在最高處的那個人是永生不死、法力無邊的天神,天下人也會聯合起來,把他封進銅棺、扔入歸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