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芻!你說句話啊,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負芻正蹲在自己的樹坑邊上,兩手交疊搭在鋤頭柄上,下巴擱在手背上,看得津津有味。
燕王喜忽然叫他,他臉上那份看戲的閒適立刻就僵了,額角青筋跳了跳,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沉默片刻之後,他開口了。
“你都能媚秦,媚項又如何?低個頭認個錯就是了。”
燕王喜整個人愣了一下,他沒想到負芻會這樣說,你就這樣對你的救命恩人?
燕王喜確實算負芻的救命恩人。
秦國擒了負芻之後,就地關押,打算等楚地稍微安定了就殺掉。
誰知道天幕忽然出現了。
燕王喜這個混蛋,連夜給嬴政上書,極力建議把六國王室全部遷入咸陽集中安置。
於是負芻被從楚地帶走了,死刑變成了監視居住。
從結果上說,燕王喜救了負芻一命。
可我特麼又沒讓你救!
秦國殺了他,楚國遺民的反心就會往上冒三分,抵抗就能再撐幾年。
他這個亡國之君,還能給楚國做最後一點貢獻。
不是你燕王喜多事,我早就死在楚地了,死在楚地,我還是楚王,死了是楚國的鬼。
現在你把我拉到咸陽,住在六國宮裡,我算甚麼東西?
死在咸陽的亡國之君,連鬼魂都回不去故里。
你救了我,然後呢?
你毀了我的死法!
別問為甚麼不自殺,問就是被秦人殺比自殺更能激起民眾的仇恨心!
畢竟歷史長河中的絕大多數時候,都是在比爛。
六國亡國之君中,除了不被承認的“代王趙嘉”之外,最有骨氣的居然是負芻。
負芻雖然沒自殺殉國,但也沒幹出殺子媚秦的事,戰鬥到最後一刻。
他才懶得搭理燕王喜這個慫貨。
燕王喜站在原地,進退兩難。
負芻不幫他,趙王遷在看笑話,周圍挖坑的六國君王貴族們放慢了鋤頭,開始用餘光瞄這邊的動靜。
他忽然扭頭,望向遠處。
嬴政正站在六國宮正中央,指揮著扶蘇和劉季填土,坑裡插著一棵足有碗口粗的平仲樹。
燕王喜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他把鋤頭一扔,臉上堆起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朝嬴政的方向邁開了步子,步子越走越快,聲音也越扯越高:
“陛下,臣來助您!”
項梁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說話。
負芻冷笑了一聲。
趙王遷拄著鋤頭,笑得直抹眼淚。
燕王喜聽見了身後的笑聲,渾不在意。
媚秦,不丟人!
六國的王都跪了,誰比誰高尚?
你們楚國,蠻夷也!
給你說軟話,我都嫌丟人!
你居然讓我給你的臣子說軟話?
媚秦頂多被大家指指點點,說我是塊軟骨頭。
軟骨頭又不只我一個,六國君王誰不是軟骨頭?
齊國那個田建,秦軍連城牆都沒摸到就降了,更是軟骨頭中的軟骨頭!
可要是媚項,他一個亡了國的楚國將軍,一個臣子!
本王去給臣子低頭,那就不只是軟骨頭了,那是奴顏婢膝!
他越走越快,幾乎是小跑著來到了嬴政面前。
嬴政回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指了指旁邊一把空著的鍁。
燕王喜彎腰撿起來,鏟了一鍁土撒進坑裡,忽然感慨萬千:“陛下,臣種的樹定能萬丈高。”
嬴政好奇看他一眼。
燕王喜連忙解釋:“樹隨人嘛,臣對大秦的忠心有萬丈高,這棵樹自然也會萬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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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武帝時期,渭水河畔。
劉徹看著渭水,嘴角浮起一絲得意的笑。
朕選址,衛青挖坑,去病種樹,司馬相如作賦,司馬遷記錄!
如此種下的樹,難道不比後人那棵不知真假的所謂“李世民手植”強上百倍?
他還在腦子裡幻想千年之後的漢家子民,看見這棵的樣子。
枝繁葉茂,冠蓋如雲,樹下有一碑,記錄選址、挖坑、種樹、作賦、記錄之人。
哈哈,李老二算個甚!
他正想著,冷不丁天幕冒出一句。
【漢朝:我把長城修到了外蒙古。】
劉徹愣了一瞬,隨即哈哈大笑。
“長城修在漠北算甚麼本事!”
“朕要在狼居胥山種樹,種它千棵萬棵!”
話音剛落,旁邊提溜著樹苗的霍去病眼睛刷地亮了。
“姨夫,我可以領兵了?”
劉徹臉上還掛著方才的豪氣,一聽這話,嘴角的笑立刻從豪邁往警惕收了一寸,斜眼瞥他。
“你以為離了你,朕就打不贏匈奴了?”
“讓你去造個船,你都敢帶著人偷跑去倭島,讓你帶騎兵,你是不是打算直接跑到羅馬去?”
霍去病往前湊了一步,語氣像是商量又像是撒嬌。
“羅馬也沒甚麼不好的嘛。”
“羅馬人和咱們長得一樣,也是黑頭髮黑眼睛,算不得蠻夷。”
“我去給您搶幾個貴女回來,您跟她們生幾個兒子,挑一個最壯的封回去當羅馬之主。”
“到時候,東方之主是您的兒孫,西方之主也是您的兒孫,您就是後人常說的地球球長啊!”
劉徹聽完,呵呵笑了一聲。
“免談!”
“想幹壞事還往朕身上推!”
霍去病臉上的笑意,瞬間僵在了嘴角。
給臉不要臉!
“姨夫,”霍去病雙手把樹苗往坑裡一杵,轉過身來,“天幕可是說了,自舅舅不領兵、我死之後,您輸多贏少啊。”
劉徹的臉從晴天直接跳到了雷暴,握緊拳頭。
朕是躺贏狗咯?!!!
霍去病不退反進,往前踏了一步,下巴微微仰起。
見狀,司馬相如和司馬遷腳底抹油,像風一樣跑了。
“你們跑甚麼!”劉徹怒罵道。
跑甚麼?
您捨不得打霍去病,那火氣往哪兒撒,還用問嗎?
不跑,等死嗎?
衛青立在樹坑邊上,望了望怒髮衝冠的天子,又望了望揚著下巴的外甥,沒來由地嘆了口氣。
天幕出現之前,自己才是那個經常說調皮話和陛下鬥嘴的人。
怎麼天幕出現之後,自己反而越來越沉穩了?
想來想去,想來想去,答案其實就站在面前。
霍去病變調皮了,逼得他不得不沉穩。
他們舅甥兩個人裡頭,總得有一個是穩的。
兩個人都調皮,不得把劉徹氣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