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奇葩,十國更奇葩。
五代十國裡有個國號為“楚”的割據政權,史稱南楚。
因國君姓馬,也叫馬楚。
它的疆域並不算大。
即便是全盛時期,也只有今湖南全境、廣西大部,再加上廣東、湖北的邊角一隅。
開國之主馬殷在位時,國庫金銀堆得冒尖,財貨充盈,光靠茶葉一項就年入百萬,百姓也能家有餘糧。
百姓感念他治國有方,專門編了童謠誇讚他:
“馬王來,天下安,糧滿倉,錢滿罐。”
馬殷一死,二兒子馬希聲繼位,在位不過三年便一命嗚呼。
緊接著,老四馬希範上臺。
他僅用了四年,民間的童謠就成了:
“馬王貪似狼,稅到雞犬房。
寧願做流民,不做楚地郎。”
除了跟諸國一樣的奇葩苛稅與暴政之外,馬希範還幹了一樁堪稱荒誕至極的事。
“不要談甚麼國富民安,我只要錢!”
“錢我想要,罵名我又不想背!”
“誰治下田畝越多,誰就升官!”
古代的田稅,是按田地多少來徵收的。
田越多,理論上能收的稅就越多。
馬希範既想拼命撈錢,又不願揹負加稅的罵名,便定下一條荒唐規矩:
誰上報的田畝數越多,誰的官升得就越快。
於是底下官員為了升官,開始肆無忌憚地虛報田畝。
百姓家只有一畝地,官吏卻報上去五畝、十畝。
朝廷按著虛報的田畝數強行徵稅。
更殘酷的是,賦稅連坐。
有人不堪苛稅舉家逃亡,官府會把逃民的稅額,盡數攤派給留下來的百姓。
逃亡的人越來越多,賦稅也越攤越重。
賦稅越攤越重,逃亡的人也越來越多。
一個惡性死迴圈。
但馬希範得知民眾逃亡,卻輕描淡寫地說:“但令田在,何憂無谷!”
有田地在,還怕沒有糧食?
人跑了,那就招人來種。
馬希範將逃戶田地,盡數收歸官有,再招人前來租種納租。
逃民田地雖已收歸官府,但此前攤派給留守百姓的逃民賦稅,依舊分毫不減。
楚地百姓被逼得活不下去,如螻蟻般四散奔逃。
有人沿湘水北上,越洞庭,入荊南地界,最終一路輾轉進入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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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地流民應該慶幸此時蜀地政權是後蜀,而非前蜀。
前蜀也是一個不可多見的奇葩政權。
王建開惡例,苛徵人頭稅。
其子王衍更是喪心病狂,把身丁錢改成了“活人費”。
活著就要交錢,換成現代的說法,就是“呼吸稅”。
不分男女老幼,不管是否鰥寡孤獨殘。
無比“平等”,只要喘氣,就得交稅。
正常人丁稅,一年一交。
呼吸稅,一月一交。
朝廷缺錢了,隨時加徵。
這個月已經交了,但朝廷又要收,還得再交一次。
到最後,有的地方,每十天就要收一次。
前蜀雜稅裡,還有一項“胭脂稅”。
按律法,是向販賣化妝品的商販徵收。
可羊毛出在羊身上,商販自然會把稅錢加進貨價裡,轉嫁給買胭脂的女子。
但比起稅吏們的混賬行徑,商販這點轉嫁稅錢的手段,倒算得上是善人所為了。
上樑不正下樑歪。
國君都橫徵暴斂,又怎能指望底下官吏清廉自持?
到了實際執行時,便荒唐至極。
化了妝,得交稅。
家裡有胭脂水粉,哪怕只是紅紙,也要交稅。
就算你窮得蓬頭垢面,連塊抹臉的黑炭都置辦不起,照樣得交稅。
這叫“預化妝稅。”
除非當場撞死,否則這稅就逃不掉。
百姓們以鍋底灰塗面,棄絕一切梳妝,以此抗議這荒唐的胭脂稅。
但稅吏們的無恥遠超想象。
鍋底灰塗臉也算化妝,照樣收稅。
更可笑的是,有些稅吏還堅持“男女平等”。
讀書人、士紳富家的男子,平日裡用面脂、香膏護膚,薰香添香,也算作化妝,一律得交錢。
從不用這些也沒關係,家裡總有女眷吧?那就替家中女眷一併交了。
若是家中沒有女眷,也不打緊。
日後總要娶妻納妾,先把這份稅預交了再說。
甚麼?你敢不交?
難不成是想說,這輩子不娶女人?
莫非你喜好男風,需不需要跟我去衙門走一趟,好好聊一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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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蜀還有桑稅、蠶稅。
種桑養蠶,得交稅。
不種桑養蠶,以此避稅,行不行?
不行!
有官吏創造性的發明了“空桑稅”和“偷懶荒了地力罪”。
養牲畜,也逃不過層層盤剝。
養豬,官方規定每頭豬都得交一百文。
官吏在執行中,又發明了豢豕增益諸稅。
養母豬,交繁殖稅。
養公豬,交配種稅、耗谷稅。
閹割公豬,不光要照常交稅,還得額外交罰款。
因為斷了繁育,害得朝廷少收了落地稅、成長稅,屬於嚴重的偷稅漏稅。
落地稅,是小豬出生,要交的稅。
成長稅,是交了落地稅,但是還沒長大的小豬,每年乃至每月都要交的稅。
還有野史記載:王衍看見百姓面露喜色,便稱其心境安樂,是因為君賢國安,所以得納笑稅。
看見百姓啼哭,便說其晦氣擾了太平,需繳洗晦氣稅。
雖是野史傳聞,可放在橫徵暴斂的前蜀,卻半點不顯得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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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馬希範治下逃亡到蜀地的楚地民眾,更應該慶幸後蜀國君是年輕的孟昶。
孟昶,人稱:蜀地小玄宗。
繼位的前十六年,是個一等一的明君。
廢除嫁妝稅、農具稅等荒唐雜稅。
頒佈《官箴》警示官員,“爾俸爾祿,民膏民脂”。
設匭函讓百姓舉報貪官。
刊刻石經、興辦官學。
疏浚都江堰、立惠民倉,勸課農桑。
在他的治理下,蜀地有十餘年時間,糧價低至鬥米三錢。
這是文景、開皇、貞觀那般盛世才有的景象。
倘若孟昶在三十一歲盛年便驟然離世,蜀地百姓定會痛哭哀嚎“天絕我蜀”,並在武侯祠旁為他立廟。
可偏偏,他沒死。
多活了十幾年,千古明君就成了誤國昏君。
昔日廢除的雜稅死灰復燃,新添的苛捐更是層出不窮。
晚年的他悟到了大道真理:人人平等。
不管男女老少、不管用不用脂粉、不管是和尚道士,只要是人,只要在蜀國境內,一律都得交。
有戶口的蜀地百姓,要交。
沒戶口的山野土人,要交。
別國來蜀地經商的客商、過路的旅人,只要踏足蜀國地界,都得交脂粉錢。
出家不免俗,野人不例外。
本國人逃不掉,外國人也別想矇混。
一視同仁,人人平等,天下大同。
後蜀還有果蔬稅。
自家種的,得徵果蔬稅。
在路邊摘野果充飢,被官吏看見了,不光要交果蔬稅,還會被加徵一筆拾遺稅。
更荒唐的是,交稅還要再扒一層皮。
無論繳哪種稅,都要多交一成至兩成,美其名曰“經辦手續費”。
野史之中還記載著後蜀不少荒誕至極的雜稅。
賞花要交賞花稅,聞香要交聞香稅。
夏日乘涼、冬日避寒,也各有其稅。
家中雞禽下蛋,要繳蛋息稅。
犬吠守宅,要徵吠安稅。
就連蜜蜂採蜜,都得交釀甜稅。
家中老鼠橫行,也能安上“捕鼠不力”的罪名罰錢。
女子若是頭上無飾,會被斥為有失盛世體面,按“樸素罪”徵收不妝飾稅。
向人借首飾應付查驗,還要再交一筆借飾稅。
這些說法雖多出自坊間稗記,不見於正史。
但趙匡胤平蜀之後,不過是將縱兵劫掠的將領貶官了事,再順手廢除了後蜀的苛捐雜稅。
就這般遠在底線之下,不過是稍減暴虐的舉動,竟讓蜀地百姓奔走相告,齊聲道:
“自孟氏以來,未見此寬政也!”
只這一句,便足以印證後蜀賦稅嚴苛到了何等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