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點了點頭，神色平靜無波。他刻意放慢了動作，將那根黑沉沉的鐵棍舉高了一些，確保林中每一個角落都能看到。這個姿態，不像是在使用工具，更像是在舉行某種儀式。
然後，他再次按下了那個小小的按鈕，對著鐵棍頂端的小孔，用一種清晰而沉穩的語調說道：“後方五號哨位，報告你的位置。”
一陣輕微的沙沙聲後，一個同樣清晰的聲音，彷彿穿透了空間的阻隔，從鐵棍中擴散開來：“五號哨位在你身後二里的丘陵上，視野良好。目前沒有發現其他威脅。”
聲音不大，但在萬籟俱寂的白樺林裡，卻如同驚雷。
雪狼部的人徹底呆住了。
他們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江辰手裡那根能“說話”的鐵棍，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拳頭。那個為首的頭領，手一鬆，沉重的石矛“當”的一聲差點掉在雪地上，被他慌忙重新抓住，手背上青筋暴起。幾個跨坐在巨狼背上的騎士，身體猛地一抖，彷彿被無形的鞭子抽中，看向江辰的眼神從之前的兇狠變成了純粹的驚駭與恐懼。
就連那些原本低吼示威的雪狼，此刻也全都安靜了下來。它們聳動著鼻子，豎起毛茸茸的耳朵，不安地轉動著腦袋，彷彿在尋找那個虛無縹緲的聲音來源，喉嚨裡發出困惑而焦躁的嗚咽。
周烏看準時機，立刻上前一步，用一種近乎詠唱的語調，衝著雪狼部的頭領用蠻語嘰裡呱啦說了一大串。
江辰雖然沒完全聽懂，但周烏的表情和手勢卻極具感染力。他時而指向天空，時而指向江辰手中的報話機，時而指向江辰本人，彷彿在宣告一個神諭。江辰能捕捉到“天神”“傳話”、“千里之外”“神罰”之類的詞眼。周烏的演繹，遠比江辰預想的要誇張，也遠比一句“這是神術”要有衝擊力。
他不是在解釋，他是在佈道。
頭領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鐵青轉為煞白，最後又泛起一絲敬畏的潮紅。他不是沒見過厲害的東西，張家給他們的精鋼武器，削鐵如泥，他覺得那已經是凡人能造出的極致了。但張家的武器說到底還是刀槍棍棒，是他能夠理解範疇內的“強大”。
可隔著幾里地，跟一個看不見的人說話？
這是甚麼概念？是山神的低語？還是祖先的警告？
他猛地轉頭，跟身邊的幾個心腹騎士用急促的蠻語嘀咕起來。那幾個騎士同樣滿臉驚恐，七嘴八舌地說著甚麼，不停地朝著江辰這邊指指點點，眼神裡充滿了無法理解的恐懼。
藍戰站在一旁，紋絲不動，但內心卻掀起了波瀾。他看著江辰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心中暗暗佩服。他當然知道這東西叫報話機，是天樞堡壘裡工匠們的傑作，原理並不複雜。但對於雪狼部這種與世隔絕、崇拜自然神靈的蠻族來說，這跟神蹟沒有任何區別。以武力震懾，是他的方式，而江辰，卻用智慧兵不血刃地瓦解了對方的戰意。
“城主的手段，確實非同凡響。”藍戰在心裡想，對江辰的認知又深了一層。
江辰沒有流露出絲毫得意，他的目光始終像釘子一樣，牢牢鎖在那個頭領的臉上，觀察著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頭領跟手下激烈地商議了足有一小會兒工夫，爭論聲時高時低。最終，他似乎下定了決心，揮手讓手下閉嘴，獨自一人走了上來。
這一次，他沒有舉起石矛，而是將它矛尖朝下，握在身側，這是一個表示沒有敵意的姿態。
“你……甚麼時候走？”他用那蹩腳的官話問道，聲音沙啞乾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翻過斷牙山就走。不碰你們的地盤，不獵你們的獵物。”江辰一字一句地承諾。
頭領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盯著江辰的眼睛看了足足十幾息，像是在分辨他話裡的真假。
“三天。”他終於開口，艱難地豎起三根粗壯的手指，“三天之後，你們還在這裡，我不管你有甚麼神術，我殺光你。”這句威脅，更像是在給他自己找回一點面子。
江辰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三天夠了。”
得到承諾，頭領如釋重負，他猛地轉身，對著身後吹了一聲尖銳的口哨。
那聲音在林間迴盪，彷彿一道命令。原本趴伏的雪狼群立刻站了起來，騎士們動作矯健地翻身上狼。那些隱藏在樹冠上的弓手，也像敏捷的猿猴，悄無聲息地順著樹幹滑下，身影一閃，便沒入了密林之中。
十幾只巨狼馱著它們的騎士，沒有再發出一絲聲響，如同灰色的影子，刷刷地消失在了白樺林的深處。
他們走得乾淨利落，跟來的時候一樣突然，彷彿從未出現過。
直到最後一抹灰影也消失不見，藍戰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他走到江辰身邊，壓低聲音道：“剛才若是開打，那些弓手在樹上放冷箭……咱們的損傷不會小。”那些位置刁鑽，防不勝防。
“所以不能打。”江辰言簡意賅。
他收起了報話機，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商隊。所有人的身體依然緊繃著，手裡的武器還未放下，顯然驚魂未定。
“傳令下去，所有人保持警惕，隊形不變，繼續前進。趁他給了三天的期限，咱們得用最快的速度翻過斷牙山。”
紀大哥這時候才從隊伍後面擠了過來，他臉色發白，剛才一直被兩個藍晶衛死死按在後面，不讓他上前添亂。
“我的老天爺，嚇死我了，我還以為非打起來不可。”紀大哥心有餘悸地拍著胸口，“雪狼部的人我只敢遠遠地看過幾次，從來沒這麼近看過。那些畜生可真大啊，我瞧著一口就能把人的腦袋給咬下來。”
“打起來咱們也不怕。”藍戰沉聲說了一句，這是屬於戰士的自信。
“怕不怕是一回事，值不值得打是另一回事。”江辰接過話頭，目光望向遠處斷牙山那模糊的輪廓，“走吧，抓緊時間。”
商隊在沉默和緊張中重新啟動，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吱呀的聲響，繼續朝著斷牙山的方向前進。
白樺林的另一邊，那些雪狼騎士的身影雖然徹底消失了。但江辰知道，他們絕對沒有走遠。在這片他們熟悉的如同自己手掌紋路的森林裡，一定有無數雙眼睛還在暗處盯著這支隊伍。
三天。
這三個字像一塊石頭壓在他的心頭。他必須在三天之內，帶領所有人翻過那座險峻的斷牙山，真正進入極北之地的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