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臨近,即使是皇城,也陷入了歡慶。
陳紹召叢集臣,舉行年前最後一次大的朝會。
李唐臣代文臣們賀過之後,金靈代武官上前稱賀。
然後就是各國使者,按照鴻臚寺排定好的順序,依次上前。
雖然賀禮、賀表陳紹都看過了,還是讓他們一個個上前宣讀。
這些事更大意義上,本來就是給其他人看的。
其實陳紹私下裡,早就對周遭小國一清二楚,甚至比他們的國主還清楚。
尤其是他格外關注的那幾個。
聽著下面中山國的王子,操持著不太標準的漢話,在那裡念稿子,陳紹聽得有點昏昏欲睡。
本來他還是很精神的,尤其是這麼多人的場合,一向是他的主場。
不過看到周圍官員,都聽得津津有味,而且十分自豪的模樣,陳紹也強打起精神來。
天朝上國,不能丟分啊。
這次朝會,本來就是禮儀性的,一點政務也沒討論。
各級官員歇息十天,只輪流留一人當值。
剛剛處理完隱田案,還敢如此鬆弛,大景的君臣骨子裡就有一種自信。
他們也確實有這個資格,金人南下能把你們打的聞風而逃,毫無抵抗能力。
把金國滅了的大景君臣,實在沒有理由怕他們。
而且民心也在大景這邊。
皇宮內,種靈溪一大早,就帶著諸位妃嬪,在宮中諸神位前,親奉麥芽糖、酒果,行三拜禮。
翟蕊、劉采薇和金葉兒有了身孕,在一旁站著,找了各自殿內的宮女代她們行禮。
身為皇后的種靈溪個子越發高挑起來,身材卻依然很纖細。穿一身深青翟衣便服,淺紅流蘇繫於胸下最細處,掐出極細的腰身。
一頭烏油油的秀髮,沒有盤起多繁雜的髮髻,只是用細金絲懸玉片的步搖,梳了個高髻偏右的拋家髻,露出光潔的額頭。
因為是在宮內,都是自己人,沒有多莊重的氛圍,鶯鶯燕燕顯得輕鬆又溫馨。
種靈溪默默雙手合十,嘴裡唸唸有詞,嘴角時不時抿起,好像是在背詞。
在她身後的李師師,卻異常虔誠,特意穿上了一身金線繡鳯的宮中常服,因為屈膝彎腰的原故,使得原本包裹的嚴嚴實實的凹凸玲瓏曲線畢露。
春桃跪在姐姐身後的蒲團上,看著滿月一般圓圓的臀線輪廓,她突然有了一種強烈的衝動,想要使勁打一巴掌,出出這些年被她欺負的怨氣。
春桃趕緊低下頭,默唸了幾聲,請神明恕罪。
拜完之後,種靈溪起身,帶著她們去給陳紹拜年。
福寧殿裡,陳紹才剛剛起來,還沒穿戴好衣服。
就見她們一起進來,帶著香風陣陣,明豔豔的不知道看哪個好了。
自從進宮之後,就極少全家湊在一起。
陳紹歡歡喜喜地一一接受了她們的賀喜,然後挨個送了禮物。
正午時候,命內侍省徹底灑掃乾清宮、垂拱殿,紫宸殿,福寧殿,陳紹親執帚掃階前三步,示“除舊佈新,自天子始”。
陳紹又下令,著內侍省備下“歲祿”,分發京中百官。除俸祿外,賜百官新曆一冊、宮絹二十匹、御酒十壇,石炭一車。
在太學院,賜寒門學子筆墨紙硯,刊印圖書。
沒辦法,朝廷現在太富了。
海外巨船一艘艘來到金陵,運來銅料都不鑄幣了,而是造運來金銀印景券,然後從各處運來各國風物。
平穩的政局、清理的隱田、分發的耕地、工院的耕具、最重要的是興修的水渠、水庫,讓糧食也逐年豐產。
都說萬事開頭難,陳紹已經給大景起了個好頭,接下來會越來越順利。
鬧哄哄的除夕終於到了夜裡,陳紹帶著幾個好動的,在福寧殿的院子裡,堆起一大堆的松枝。
點燃之後,青煙繚繞,此所謂“熰歲”。
松枝燃燒的特殊氣味,縈繞在宮殿內外,火光照耀的地方,每個人眼睛裡亮晶晶的。
感受到那火光帶來的暖意,陳紹好像真的覺察到自己的身心都輕鬆下來。
彷彿這個“熰歲”的驅邪納祥,真的起了作用一樣。
他心中笑了笑,古人的這些傳統,一輩輩傳承下來,定然是有一些說法的。
隨著煙火沖天而起,城中的鞭炮聲、煙花也逐漸多了起來。
雖然沒有出宮,他也能想象到城中的萬家燈火,心中不由得感到一絲滿足。
如果不曾奮鬥這一場,如今的中原大地,將會是另一番模樣。
燒完之後,大家回到暖閣中,陳紹說道:“今晚大家慣例都別走了,一起守夜,熬累了就去榻上歇著。”
總共就這麼幾個嬪妃,都住在殿裡也能睡得下。
除了有身孕的三人,早早回去安歇。
種靈溪正在招呼人打牌,聽見他的話,轉身笑道:“不睡啦,早就說好不睡啦!”
陳紹斜倚在引枕上,脫去了外罩的袍子,心裡十分寧靜。
今日是除夕,他也暫時放下了對那幾個心頭事的牽念,將甚麼蒙古、東瀛的丟在一邊。
李師師盈盈走來,在他身邊的靠椅上坐下,瞧著他身後掛著的一幅字,櫻唇輕啟念出聲來:
“位高常懼負蒼生,權重須防蔽耳明。”
“甚麼時候換的,字寫的這麼好了。”李師師笑著說道。
陳紹呵呵一笑,他這幾日字跡確實有些進境,所以乾脆自己寫了一副字,掛在自己床頭。
這東西不能說沒用,就跟魯迅在書桌上刻個“早”字一樣,時刻警醒著自己一點。
在他這個位置,陳紹是感受到了甚麼叫隨心所欲、予取予求。
很少有人,能在這個位置守住本心。
縱觀古往今來,歷史上,好像也沒有哪個位置,比大一統的中原皇帝更有權勢。
像陳紹這種兵權穩固的,就更嚇人了,可以說只要他想,完全可以像趙佶一樣,調動全國資源供他玩樂。
而且還比趙佶有錢。 陳紹拍了拍自己身邊,李師師臉頰一紅,心虛地看了一眼周圍,但還是扭動嬌軀,依偎在他身邊。
這時候突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李師師心頭一緊,耳根子發燙,不知道是誰走了過來。
結果轉頭一瞧,竟然是春桃,她頓時皺眉道:“你鬼鬼祟祟的做甚麼!”
春桃不說話,只抿著嘴笑,一副神頭鬼腦的模樣,看的陳紹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見他們兩個都在笑,李師師更是臊眉耷眼的,乾脆就躺在了陳紹懷裡,不管外面的一道道眼光了。
你們眼饞去吧,小郎君多少年前就答應我了,歲歲除夕和我守夜到天明!——
金陵城郊,長幹寺。
如今佛法昌盛,尤其是江南一帶,長幹寺更曾是官方認可的“敕建大寺”。
該寺在東吳赤烏十年始建,名建初寺,為江南首寺;
東晉時候改名長幹寺;
北宋大中祥符四年,高僧可政奏請宋真宗重建,並建聖感舍利塔,後稱天禧塔;
沒錯,又是真宗,每次迷信活動都有他。封了個禪,因為心虛,把自己弄魔怔了,其實封禪前還算是個不錯的皇帝。
天禧二年,真宗賜名“天禧寺”,塔名“聖感塔”。
此時殿裡來了一群年輕僧人,他們十分霸道,來了之後就要借住在寺裡,也不管主持同不同意。
一群人烏泱泱進入了客房,聚在一起,倒也好打發,二十多人住了八間房。
監寺圓慧得知後,氣不打一處來,帶著幾個護院武僧匆匆趕來。
進到廂房,才發現這些和尚已經收拾好了床鋪,正在院子裡洗曬衣裳。
有幾個大冬天的露著半邊臂膀,舉著院子裡的石凳,熬煉身體。
還有兩個手持朴刀正在對打,叮噹哐啷的,火星四濺。
牆角有人在擦拭自己的臂弩。
看著幾個手持棍棒的武僧進來,院子裡的年輕僧人全都停下來,轉頭望去。
“阿彌陀佛,敢問諸位是哪個寺裡的僧人,來本寺有何貴幹。”圓慧臉上的怒氣一下就消失了,笑吟吟地問道。
這些年輕僧人裡,有一個格外強壯的,站起身來,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你帶幾個武僧來作甚,要趕人?”
“誤會誤會,俗話說四方僧物,應與四方來僧。咱們長幹寺裡,有云水堂,專供行腳僧掛單,食宿由常住供養。這兒是給貴人們住的。”
這年輕僧人嗤笑道:“不就是收錢的地方麼,我們就住了,不服就去告官。”
圓慧一聽,頓時起了疑心,小聲問道:“諸位是衙門口的僧人?”
彗行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點了點頭。
他們可以說是普天之下,最霸道的一群和尚,即使是吐蕃那些吃人的密宗,也只是權力大,比較殘忍,在自己的地盤上為非作歹。
而大景律法規定,佛學堂的和尚,見了僧人高三輩,理論上天下佛寺同歸他們管理。
他們之所以沒有霸凌藏傳佛教的和尚,純屬是因為大景的鐵騎,還沒殺到衛藏地區。
大景已經從法理上,確定了佛學堂和尚的崇高佛門地位。
哪怕是最低輩分的覺字輩,出了佛學堂之後,也是其他所有僧侶的爺爺輩的。
佛學堂還有天下所有佛經的釋經權,佛學堂以外的僧人有不同見解可以辯經。
但佛學堂的解釋出來,還有僧人不服,則杖二百,勒令還俗,沒收度牒與戒牒,永世不得為僧。
按照大景的律法,哪怕是佛祖降臨了,他也得聽從佛學堂的安排,跟著佛學堂學佛法,要是敢和佛學堂頂嘴辯經,就要被逐出佛門。
大景延續了大宋的制度,僧人的合法身份憑證主要有兩種:度牒(朝廷頒發)與戒牒(佛教內部頒發)。
頒發的法定身份證,由禮部祠部司統一製作;持有者即被納入國家僧籍(“系帳僧”),在大宋時候,這樣的僧人就具有了特權——享受免稅、免役特權。
這玩意也是要考的,而且還很嚴,考試內容出自《法華經》《楞嚴經》等經卷。
戒牒則是由傳戒寺院頒發的受戒證明,證明已受具足戒。
也就是說,眼前這些年輕和尚,隨時都能讓長幹寺的全體僧人還俗,剝奪他們的僧籍,包括他們的主持。
彗行沒有為難他們,只是點頭說道:“我等從東瀛歸來,明日就要入宮面聖,暫居在此,速速退去,勿要打擾。”
彗行訓孫子似的訓斥著眼前的監寺,事實上他們對這些同行十分不滿,覺得他們當和尚只顧誦經唸佛,對朝廷和陛下沒有一點貢獻,完全屬於是佛門中的廢物。
佛學堂自成立以來,為大景立下了汗馬功勞,西州、青唐甚至是南洋,都有他們的身影。
更別提高麗和東瀛了。
他們在東瀛登陸之後,八百景僧馬上就和使團分離,彗行他們去了九州島的南端。
本來也是宣揚佛法,鼓勵百姓追求美好生活,和當地豪強打成一片。
結果打著打著,就發現了金礦,也就是大名鼎鼎的菱刈金山。
這處礦脈品質極好,也容易採掘,品位更是超過中原金礦的十幾倍。
事實上,這確實是個寶山,歷史上從1750年發現開始挖,一直挖到後世21世紀還在挖。
而且一般的金礦,品位是1-5克每噸,這裡的平均金品位高達33克/噸,而最高品位更是達到了驚人的數千至數萬克/噸。
現在他們還不知道,這個礦挖著挖著,就會發現它還有非常豐富的白銀、銅礦石。
彗行等人如獲至寶,也顧不上挑動暴民造反了,繪製了簡易地圖,簡單探查記錄了當地豪族的資料。
此時不管是鳥羽的上皇院,還是藤原氏的關白,對九州控制力極弱,僅透過國司象徵性統治。
菱刈所在地屬薩摩國,名義上歸大宰府管轄;
但實際由當地豪族,如肝付氏、島津氏,控制山林、礦山;
這些豪族不向京都納稅,自徵賦役;
擁私兵“郎黨”,常與鄰國豪族械鬥;對外來的這些和尚高度警惕,視其為威脅。
景僧的行為,無疑是觸動了當地豪強的利益,本來就有矛盾,這下更是刺刀見紅,時不時就深入地交流意見。
彗行也確定了,對這些土著來說,所有山澤資源皆屬地方豪族私產!
他們頑固死硬,而且夜郎自大,肯定是不會合作的。
你不合作,我就要去搬人了。因為在東瀛的駐軍,此時都在石見忙活,彗行只能到金陵來和陛下親自陳說此事。
彗行他們回來的時候,正趕上新年,所以就在這長幹寺暫居。
在他們眼裡,天下佛寺他們都有資格入住,你說這長幹寺是你的?
難道你是孫權?
還是說這佛寺與地皮,是你爹傳給你的。(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