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滾到張道之跟前，停下。
“我回來了。”
張道之放下茶杯。
“你娘呢？”
球說，“還在閉關。”
張道之說，“你怎麼來了？”
球說，“娘讓我來的。”
紅湊過來，“讓你來幹甚麼？”
球那些眼睛轉了轉。
“娘說，讓我跟著你，學學怎麼當人。”
張道之一愣。
小白在旁邊笑，“它是球，怎麼當人？”
球看著他，“你管我。”
赤走過來，盯著球看了看。
“長大了點。”
球說，“你也是。”
張道之看著它，“你娘真這麼說？”
球點頭，“真這麼說。她說，讓我在外頭待幾年，見見世面，學學東西。”
張道之沒說話。
球說，“你不願意？”
張道之說，“沒有。”
球眼睛亮了，“那我留下了？”
張道之點頭。
球滾了兩圈，滾得挺歡。
紅看著它，“你會幹甚麼？”
球說，“會滾，會看，會吃。”
紅說，“吃？你吃甚麼？”
球說，“甚麼都吃，但吃得不多。”
赤在旁邊眼睛亮了，“跟我一樣。”
球看著它，“那咱倆比誰吃得多？”
赤說，“比就比。”
張道之開口，“別比。”
兩個都不說話了。
桃夭從廚房出來，看見那個球，愣了一下。
“又回來了？”
球說，“以後常住。”
桃夭笑了，“那行，給你收拾間屋。”
球說，“不用屋，我睡院子就行。”
桃夭說，“院子晚上涼。”
球說，“我不怕涼。”
張道之站起來，走到院子角落，指了指那塊空地。
“以後你待這。”
球滾過去，蹲下，那些眼睛四處看。
“這挺好。”
日子又熱鬧起來。
球每天跟著紅和小白練功，但它不會發光也不會放雷，就蹲在旁邊看。看完了，它問紅那光怎麼放出來的，問小白那雷怎麼劈出來的。
紅和小白教它，但它學不會。
球說，“我是不是笨？”
張道之說，“不是。你跟它們不一樣。”
球說，“那我能幹甚麼？”
張道之說，“看著。”
球說，“看著有甚麼用？”
張道之說，“看得多了，就知道了。”
球沒再問，繼續看。
有時候它跟赤一起啃石頭。赤啃得快，它啃得慢。赤啃完一塊，它才啃一半。
赤說，“你不行。”
球說，“我牙沒你硬。”
赤說，“多啃就硬了。”
球點點頭，繼續啃。
第七個月的時候，球突然說了一句話。
那天張道之正坐在院子裡，它滾過來，蹲在他旁邊。
“我想起來一件事。”
張道之看著它。
球說，“我娘生我的時候，不是把我扔坑裡。”
張道之一愣。
球說，“是她把我藏坑裡。那時候有人要殺我，她把我藏起來，自己去引開那些人。”
張道之沒說話。
球說，“我記起來了。那天有很多人追她，她抱著我跑，跑到那個坑邊上，把我放進去，說，等著，娘回來接你。”
它那些眼睛裡流黑水。
“我等了三萬年。”
張道之伸手，按在它身上。
球說，“她沒來接我，是因為她回不來。她被那些人封住了。”
張道之說，“現在知道了。”
球點頭。
“現在知道了。”
它蹲在那，看著天。
天很藍，雲很白。
球說，“她不是不要我。”
張道之說，“不是。”
球說，“那我等對了。”
張道之說，“等對了。”
球那些眼睛全閉上，又睜開。
“我以後好好陪她。”
那天夜裡，張道之突然醒了。
窗外有光，不是紅光也不是金光，是白的，慘白慘白，照得窗戶紙發亮。他抓起刀，推門出去。
院子裡站著紅，她身上沒發光。球蹲在角落，那些眼睛全睜著，盯著天上。
張道之抬頭看。
天裂了。
一道口子從北邊撕到南邊，口子裡白光大盛，照得整個夜空跟白天一樣。口子邊緣在往外翻，像有甚麼東西要從裡頭擠出來。
紅跑過來，“那是甚麼？”
張道之沒答，盯著那道口子。
口子裡伸出一樣東西。
是手。白的，長的，比上次那個女人的手還大。五根手指每一根都有山粗，從口子裡探出來，往下一抓。
底下是北冥海的方向。
張道之臉色變了。
“球！”
球滾過來。
張道之說，“你娘在哪？”
球說，“在北冥海，閉關。”
張道之轉身就往外衝。
紅追上來，“我跟你去！”
小白和赤也跟上。球滾得飛快，跟在後頭。
出南天門，往北飛。
飛了一半，就看見那隻手已經伸到海面上。五根手指往下一插，插進海里，然後往上一提。
整個北冥海被它提起來一塊。
海水被抓起一大片，像一塊布，被那隻手撕開。海底露出來，妖師宮露出來，那些礁石泥沙全露出來。
那隻手又往下一插。
這回抓的是妖師宮。
張道之加快速度。
飛到跟前，那隻手已經抓住妖師宮屋頂。五根手指一用力，屋頂碎了，瓦片石頭往下掉。它繼續往裡抓，像抓一隻螞蟻窩。
鯤鵬從廢墟里衝出來，現出真身，一隻巨大的黑鳥，朝那隻手撲過去。他一爪子抓在那隻手上，抓出一道白印子，但那手沒破。
那隻手反過來一抓，抓住鯤鵬的翅膀。
鯤鵬慘叫一聲，拼命掙扎。那隻手把他提起來，往那道口子裡送。
球急了，滾過去，一口咬在那隻手上。
它那些眼睛全睜著，死命咬住那隻手的虎口。黑水從它眼睛裡流出來，流到那隻手上，那手頓了頓。
張道之一刀劈上去。
雷海。
紫色的雷炸開，炸在那隻手腕上。那隻手被炸得晃了晃，鬆開鯤鵬。鯤鵬掉下來，砸進海里，砸起百丈高的浪。
那隻手轉向張道之。
五根手指朝他抓過來。
張道之往後跳，躲開。但那隻手太快，指尖掃到他胸口，把他掃飛出去。他翻了幾十個跟頭，砸進海里，海水灌進嘴裡。
他掙扎著浮上來，看見那隻手又朝妖師宮抓去。
紅衝上去，一團紅光砸在那隻手上。紅光炸開，那手頓了頓，但沒停。
小白一道雷針，刺進那手的手心。雷針扎進去三寸，那手動了一下，把雷針拔出來，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