鯤鵬說,她瘋了。誰也不認識。
球說,那我更要見她。
鯤鵬說,見了也沒用。
球說,見了再說。
它又開始撞門。
轟——轟——轟——
門上的符文越來越暗,裂了一道縫。
鯤鵬站在那,沒動。
張道之在上頭看著。
紅小聲說,他不管?
張道之沒說話。
門裂了。
球鑽進去。
鯤鵬站在門口,看著那道裂開的門,看著裡頭黑漆漆的洞。
他沒跟進去。
就站在那,一動不動。
張道之站在雲端,看著底下那扇裂開的門。
紅湊過來,“他真不管?”
張道之沒說話。
鯤鵬還站在門口,一動不動。他低著頭,看不清臉上甚麼表情。風吹過來,把他那身黑羽袍子吹得往後飄。
門裡黑漆漆的,甚麼都看不見。但能聽見聲音,嗚嗚咽咽的,像哭又像笑。
小白小聲說,“裡頭在幹嘛?”
赤聽了聽,“那個球在叫娘。”
紅說,“它娘認它嗎?”
赤搖頭,“不知道。”
過了大概一炷香時間,門裡突然傳來一聲響。轟——比剛才撞門的聲音還大,整個妖師宮都在晃。
鯤鵬抬起頭,盯著門裡。
門裡滾出來一個東西,是那個球。它滾得飛快,從門裡衝出來,滾到鯤鵬腳邊,停住。
它那些眼睛全閉著,身子一鼓一鼓,像在喘氣。
鯤鵬低頭看著它,“見了?”
球睜開幾隻眼睛,看著他,“見了。”
鯤鵬說,“認你嗎?”
球沉默了一會兒,“不認。”
鯤鵬沒說話。
球說,“她打我。”
鯤鵬愣了一下。
球說,“她那些手,從冰裡伸出來,打我。打了好多下。”
它那些眼睛裡又開始流黑水。
“我是她兒子,她打我。”
鯤鵬蹲下,看著它。
“我說了,她瘋了。”
球說,“瘋了就不認兒子?”
鯤鵬沒答。
球說,“你在裡頭三萬年,她打你嗎?”
鯤鵬搖頭。
球說,“那就打我一個。”
它把那些眼睛全閉上,趴在地上,不動了。
鯤鵬站起來,看著它。
“你叫甚麼?”
球說,“沒名。娘沒給起。”
鯤鵬想了想,“以後叫滾球。”
球睜開眼,“滾球?”
鯤鵬說,“你滾得快。”
球說,“行。”
它爬起來,滾了兩圈,又停住。
“哥。”
鯤鵬一愣。
球說,“你是我哥。”
鯤鵬站在那,沒動。
球說,“咱娘不認我,你認我不?”
鯤鵬看了它很久。
然後他轉身,往門裡走。
走了幾步,停下。
“跟著。”
球愣住,然後那些眼睛全亮了。它趕緊滾起來,跟在鯤鵬後頭,進了那扇門。
門在它們身後慢慢合上。
天上,紅張著嘴看了半天。
“就這麼……認了?”
張道之轉身往回飛。
紅追上去,“不看了?”
“看完了。”
小白跟上來,“那個球以後就住北冥海了?”
張道之說,“應該是。”
赤在旁邊摸著肚子,“可惜,沒吃到。”
張道之看它一眼,“甚麼都想吃。”
赤說,“它聞著香。”
飛回南天門,進了天樞院,天已經快黑了。
桃夭正在院子裡收衣服,看見他們回來,放下手裡的活。
“又去北冥海了?”
張道之點頭,進屋坐下。
紅跟進屋,“那個鯤鵬,還挺好。”
張道之看著她,“好?”
紅說,“認那個球當弟弟,不好?”
張道之沒說話。
小白說,“那球也挺可憐,三萬年沒人認。”
赤在旁邊說,“現在有了。”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桃夭端飯進來,放在桌上。
“吃飯。”
張道之拿起碗,低頭吃。
吃到一半,外頭有人敲門。
趙長歌跑過去開門,進來的是太白金星。
他臉色比上次來還難看,走進來就坐下。
“帝君,出事了。”
張道之放下碗。
太白金星說,“鯤鵬他娘那邊,有動靜了。”
張道之皺眉,“不是說三個月?”
太白金星搖頭,“提前了。老君剛傳的話,說最多一個月。”
屋裡幾個人全愣住了。
紅先開口,“一個月?”
太白金星點頭,“那個球進去之後,鯤鵬他娘醒了。醒得比老君算的早。”
張道之想了想,“因為那個球?”
太白金星說,“老君說,可能是。那球身上有她當年的氣息,刺激到了。”
張道之沒說話。
太白金星站起來,“玉帝讓你準備準備。一個月後,不管她出不出來的,都得去北冥海看看。”
他走了。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紅看著張道之,“一個月,夠嗎?”
張道之拿起碗,繼續吃飯。
“夠不夠都得去。”
張道之吃完飯,把碗放下。
紅還坐在那,盯著他看。
“一個月,咱們幹甚麼?”
張道之說,“該幹甚麼幹甚麼。”
紅急了,“都這時候了,還該幹甚麼幹甚麼?”
張道之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頭天全黑了,院子裡黑漆漆的,就屋裡這點光照出去,照出院子裡的石桌石凳。
“你急有用?”
紅被噎住。
小白在旁邊小聲說,“那咱們總得準備準備吧?”
張道之回頭看著他。
“準備甚麼?”
小白說,“打架啊。萬一她出來,咱們不得打?”
張道之說,“打不過。”
屋裡又安靜了。
赤在旁邊開口,“我能吃。”
張道之看著它,“你吃過那麼大的嗎?”
赤想了想,“沒吃過。”
張道之說,“那就別說話。”
赤閉嘴。
桃夭端了茶進來,放在桌上。
她看著張道之,“老君那邊怎麼說?”
張道之說,“就一個月。”
桃夭說,“后土娘娘呢?”
張道之說,“還沒問。”
桃夭說,“那你去問問。”
張道之看了她一眼。
桃夭說,“萬一她有辦法呢。”
張道之想了想,站起來往外走。
紅跟上,“我也去。”
張道之沒說話,繼續走。
出南天門,往地府飛。
夜裡風大,吹得人臉上生疼。紅跟在後頭,縮著脖子,身上發著光取暖。
飛了一個時辰,到了鬼門關。
守關的還是那兩個鬼將,看見張道之,讓開路。
進去之後,還是那條黃泉路,兩邊彼岸花開得正紅。路上走著無數鬼魂,排著隊往前挪。
過了奈何橋,到了輪迴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