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身上開始發光，小白握著刀，赤張開嘴。
洞口冒出一個腦袋。
不是人腦袋，是一個球，圓的，光滑，黑的發亮。球上長著眼睛，密密麻麻，跟之前那個黑球一樣，但這個更大，有房子大。
它從洞裡擠出來，那些眼睛全睜著，到處看。看見張道之，它停住，所有眼睛都盯著他。
張道之握著刀，盯著它。
那隻東西從洞裡爬出來，整個身子出來之後，是一個更大的球。直徑有十丈，圓滾滾，在地上滾了滾，停住。
它那些眼睛還在盯著張道之，盯了很久。
然後它開口。
聲音很怪，像小孩剛學會說話，又像老頭快死的時候喘氣。
娘……娘……你看見我娘了嗎？
張道之沒說話。
那個東西往前滾了滾，滾到他跟前，那些眼睛離他只有三尺遠。
你身上……有我孃的味道……
張道之握著刀，沒動。
你見過她？
張道之說，見過。
那個東西眼睛全亮了，在哪？她在哪？
張道之說，壓著呢。
那個東西愣住，壓著？誰壓著她？
張道之說，她兒子。
那個東西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那些眼睛裡流出黑色的液體。
兒子……那個沒良心的……把我娘壓了三萬年……
它開始哭，哭聲很難聽，像無數只鳥一起叫。
紅往後退了一步，這甚麼東西？
楊戩在旁邊說，應該是鯤鵬他孃的另一個……孩子？
那個東西抬頭看著他，對，我是她兒子。我娘生我的時候，把我生在坑裡。我在坑裡待了三萬年，等我娘來接我。她沒來。
它看著張道之，我娘……還好嗎？
張道之想了想，還行。
那個東西眼睛又亮了，真的？
張道之說，就是出不來。
那個東西低下頭，出不來……那我去找她。
它開始往西滾。
張道之看著它，你找她幹甚麼？
那個東西回頭，我是她兒子。她出不來，我去陪她。
張道之沒說話。
那個東西繼續往西滾，滾得很快，一會兒就消失在夜色裡。
紅站在那，愣了半天。
就這麼走了？
張道之看著那個方向。
走了。
楊戩走過來，帝君，這東西……要不要攔？
張道之搖頭，攔它幹甚麼？
楊戩說，它去找鯤鵬他娘，萬一……
張道之說，它只是去找娘。
他轉身，往回飛。
紅追上來，咱們就這麼不管了？
張道之說，管甚麼？它又沒害人。
小白說，它那些眼睛挺嚇人的。
赤在旁邊說，它身上味道挺香。
張道之看著赤，香？
赤點頭，想吃。
張道之說，下次見了你吃。
飛回南天門，天已經快亮了。
進了天樞院，張道之坐下，靠在椅子上。
紅跟進屋，你說那個東西，能找到它娘嗎？
張道之說，能。
紅說，找到了呢？
張道之沒答。
他看著窗外，天邊開始發白。
找到了，就找到了。
張道之睡到中午才醒。
睜開眼，窗外太陽正高。他坐起來，發了會兒呆，推門出去。
院子裡，紅和小白蹲在地上，正用樹枝劃拉著甚麼。赤坐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塊鐵在啃，啃得滋滋響。
張道之走過去，看他們劃拉的東西。地上畫著一個圓球，圓球上長滿了眼睛，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昨晚那個東西。
紅抬頭，醒了？
張道之點頭。
小白指著地上的畫，這東西真去找它娘了？
張道之說，應該。
紅說，它往西滾，西邊是北冥海還是西牛賀洲？
張道之想了想，北冥海。
小白說，鯤鵬能讓它進去？
張道之沒說話。
桃夭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碗。吃飯。
張道之接過，蹲下吃。
吃到一半，外頭有人敲門。
趙長歌跑過去開門，進來的是楊戩。
楊戩臉色不太好，走過來坐下。
帝君，昨晚那個東西，到北冥海了。
張道之嚼著飯，然後呢？
楊戩說，鯤鵬攔它，沒攔住。
紅一愣，沒攔住？
楊戩點頭，那東西看著笨，滾得倒快。鯤鵬派了三撥妖兵攔它，全被它滾過去了。壓死的壓死，撞飛的撞飛。
小白說，它那麼厲害？
楊戩說，它那些眼睛，盯著人看的時候，人會愣住。愣一下，它就滾過去了。
張道之放下碗，現在呢？
楊戩說，快到妖師宮了。
張道之站起來。
紅跟著站起來，去看熱鬧？
張道之看了她一眼。
紅說，不去看看？萬一打起來呢。
張道之想了想，走。
出南天門，往北飛。
飛了一個時辰，到了北冥海。
從上往下看，海面上亂成一團。妖兵到處跑，有的往東有的往西，不知道在追甚麼還是在躲甚麼。遠處妖師宮方向，傳來轟隆隆的響聲。
張道之加快速度。
飛到妖師宮上空，往下一看。
那個球狀的東西正堵在妖師宮門口，它那些眼睛全盯著宮門。宮門關著，門上符文發光，一閃一閃。
球在喊，娘——娘——我來了——開門——
門裡沒動靜。
球急了，身子往門上撞。轟一聲，門晃了晃，沒開。再撞，轟——又晃了晃，還是沒開。
它那些眼睛裡開始流黑水，娘——你不見我？
遠處傳來一聲吼。
鯤鵬從天邊飛來，落在球跟前。他臉色鐵青，盯著那個球。
你是甚麼東西？
球回頭，那些眼睛看著他，你是鯤鵬？
鯤鵬說，是我。
球說，我是你弟弟。
鯤鵬愣住。
球說，咱娘生的我，生完就把我扔坑裡了。我在坑裡待了三萬年，等我娘來接我。
鯤鵬盯著它，盯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笑得很難聽。
弟弟？我沒弟弟。
球說，你有。咱娘生我的時候，你還沒出生。
鯤鵬收了笑，你胡說甚麼？
球說，你不信？那我走。
它轉身要滾。
鯤鵬一抬手，一道黑氣射過去，打在球上。球頓了頓，回頭看他。
你打我？
鯤鵬說，你到底是誰派來的？
球那些眼睛全閉上，又全睜開。
我沒派。我只是來找娘。
它看著那扇門。
娘就在裡頭。我知道。我聞得到。
鯤鵬臉色變了又變。
他站在那，盯著那個球，盯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低下去。
她……不想見你。
球愣住，為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