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睜開眼。
眼睛是金色的，豎著的瞳孔，跟鯤鵬一樣。但那金色不像活物的眼睛，像兩塊金子嵌在眼眶裡，冷的沒有一絲溫度。
她盯著張道之。
張道之沒動，站在冰前，握著刀。
那女人看了他一會兒，嘴角慢慢往上扯，扯出一個笑。笑的很慢，像很久沒笑過，忘了怎麼笑。
她開口，聲音從嘴裡傳出來，悶悶的。
“鯤鵬的人？”
張道之沒答。
那女人也不在意，繼續笑。
“不是。你身上沒有他的味。”
她盯著他手裡的刀。
“雷神的東西。那小子死了？”
張道之說，“死了。”
那女人點頭，“死的好。當年他劈我一刀，我現在還記的。”
她抬起手，想動，但冰上的符文突然亮起來，一道道綠光纏住她，把她壓回去。她皺眉，手放下，看著那些符文。
“煩。”
她看張道之。
“你下來幹甚麼？殺我？”
張道之說，“看看。”
那女人笑了，“看看？看甚麼？看我長的好看？”
紅在後頭忍不住了，“你話真多。”
那女人轉頭看紅，盯著她看了幾秒。
“坑裡出來的？”
紅一愣，“你怎麼知道？”
那女人說，“我聞的出來。那坑是我當年挖的，用來裝吃剩下的東西。沒想到還能長出東西來。”
她又看赤。
“這個也是？”
赤沒說話，盯著她，眼睛發亮，像看見好吃的。
那女人皺眉，“它想吃我？”
張道之點頭，“它甚麼都吃。”
那女人笑了，“有意思。比我還能吃。”
她看張道之。
“你帶它們來，是想讓它吃了我？”
張道之沒答。
那女人說，“吃不了。我比它大。”
赤在旁邊開口，“試試才知道。”
它往前走了一步。
那女人盯著它，突然不笑了。
“站住。”
赤沒停，又走一步。
那女人身上的符文突然爆亮，整個冰層開始震動。她盯著赤，眼裡金光越來越盛。
“我說站住。”
赤停下，回頭看看張道之。
張道之沒說話。
那女人盯著他，“你到底想幹甚麼？”
張道之從懷裡掏出那塊骨頭。
那女人看見骨頭，愣住了。
她盯著那塊骨頭，盯了很久。眼睛裡的金光慢慢變淡，變成別的甚麼。
她開口，聲音變了，不那麼冷。
“他的？”
張道之點頭。
那女人伸手，想摸那塊骨頭，但手被符文纏住，動不了。她看著那塊骨頭，看了很久。
然後她閉上眼。
“走吧。”
張道之沒動。
那女人睜開眼，看著他。
“走。趁我還清醒。”
張道之問，“你清醒多久？”
那女人說，“一會兒。看見他的骨頭，清醒一會兒。一會兒就沒了。”
她看著那塊骨頭。
“他死的時候，我在吃。等我吃完，他已經死了。我沒看見他最後一面。”
她頓了頓。
“三萬年了。我每天做夢，夢見他讓我看好鯤鵬。夢見他讓我別吃了。但我忍不住。吃的時候舒服，不吃的時候難受。”
她看著張道之。
“你走吧。告訴鯤鵬，讓他再壓我一萬年。一萬年後，也許我就好了。”
張道之站在那，沒動。
紅小聲說，“走吧。”
張道之把骨頭收起來，轉身要走。
那女人突然說，“等等。”
他回頭。
那女人盯著他手裡的刀。
“雷神那刀，最後一式，你練不了。”
張道之看著她。
那女人說，“雷引需要雷神血脈。你沒有。”
她頓了頓。
“但你旁邊那個小孩有。”
她看著小白。
小白一愣。
那女人說，“他練成了？”
小白點頭。
那女人笑了，“好。雷神有後，挺好。”
她閉上眼。
“走吧。下次來，我不一定認的你。”
張道之看著她。
她躺在冰裡，閉著眼，跟剛下來時看見的一樣。但眉頭沒那麼皺了。
他轉身，往上走。
紅赤小白跟在後頭。
爬到第一層，跳出洞口，鯤鵬正站在那等。
看見他們出來，他問，“見了？”
張道之點頭。
鯤鵬沉默了一會兒。
“她說甚麼？”
張道之說，“讓你再壓她一萬年。”
鯤鵬愣住。
張道之把那塊骨頭遞給他。
“她的。”
鯤鵬接過骨頭，盯著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
“張道之，欠你一次。”
說完，他走了。
紅站在張道之後頭，小聲說，“他就這麼走了？”
張道之看著門外。
門外的天已經亮了，黑雲散了，陽光照進來。
他把刀收起來。
“走吧，回去。”
張道之帶著紅赤小白飛出妖師宮。
外頭的天全亮了，黑雲散的乾乾淨淨，陽光照在海面上，海水不再是黑的，變回深藍色。那些霧氣也沒了，遠處能看見幾只海鳥在飛。
紅回頭看了一眼那座黑色的宮殿。
“就這麼走了？他孃的事就算了？”
張道之沒停，繼續往前飛。
“不算了還能怎麼？壓著呢。”
小白跟在後頭，“那她以後還會出來嗎？”
張道之說，“會。但那是以後的事。”
赤摸著肚子，“可惜，沒吃到。”
張道之看它一眼，“甚麼都想吃。”
赤說，“餓。”
張道之從儲物袋裡掏出幾塊靈石扔給它。赤接住，放進嘴裡嚼，嚼的嘎嘣響，跟吃糖豆似的。
四個人往南飛，飛了半個時辰，前頭出現一座城。
不是天庭，是座人間城池，建在海邊，城牆不高，城裡人來人往。城門口立著一塊石碑，上頭刻著三個字：青牛鎮。
紅往下看，“下去看看？”
張道之想了想，落下去。
落在城門口，幾個守門的兵丁看見他們從天上下來的，嚇的往後縮，手裡的刀都拿不穩。張道之沒理他們，直接進城。
城裡挺熱鬧，街兩邊擺著各種攤子，賣菜的賣肉的賣布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有人在路邊喝酒，有人在茶棚裡聊天，還有幾個小孩追著跑。
紅東張西望，“這地方挺好。”
小白盯著一個賣糖葫蘆的，眼睛發直。
張道之走過去，掏錢買了兩串，一串給小白，一串給紅。
赤在旁邊看著，“我呢？”
張道之看著它，“你能吃這個？”
赤想了想，“嚐嚐。”
張道之又買了一串遞給它。
赤接過，連竹籤一起塞嘴裡，嚼了嚼，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