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道之走到谷邊，往下看。
谷底黑漆漆的，甚麼都看不見。
他舉起刀。
刀上雷光越來越亮。
越來越亮。
然後他轉身，一刀劈向鯤鵬。
雷海。
雷從刀身湧出來，湧成一片，撲向鯤鵬。
鯤鵬沒躲。
他被雷撲個正著。
雷在他身上炸開，炸的他渾身焦黑。
他往後退了幾步，低頭看自己胸口。
胸口裂開一道口子，裡頭流出來的不是血，是黑水。
他抬頭看張道之。
“你……”
張道之又一刀。
雷針。
雷成一條線，刺向他心口。
鯤鵬抬手一擋，雷針扎穿他手掌，扎進胸口。
他慘叫一聲，往後倒。
玄冥衝上來，一爪抓向張道之。
張道之側身躲開，反手一刀。
雷盾。
雷成圈，把她彈開。
九頭蟲趁機衝上去，九個腦袋一起咬向鯤鵬。
鯤鵬躺在地上，渾身焦黑，胸口流黑水。看見九頭蟲咬過來，他伸手一抓。
手抓住九頭蟲一個腦袋，一用力。
“噗。”
腦袋碎了。
九頭蟲慘叫，剩下的八個腦袋一起往後縮。
鯤鵬站起來。
他身上焦黑的皮開始往下掉，掉完了，裡頭露出來的不是肉，是新的皮。
白的，跟之前一樣。
他看著張道之。
“勾陳大帝，你以為能殺我？”
張道之沒說話。
他握緊刀。
鯤鵬往前走了一步。
突然，谷底傳來一聲巨響。
轟——
整座山都在晃。
鯤鵬臉色變了。
他轉身看谷底。
谷底，霧散了。
有甚麼東西在往上爬。
鯤鵬往後退。
“不對……”
玄冥也往後退。
張道之站在那兒，看著谷底。
一個腦袋冒出來。
很大，跟山似的。
腦袋上長著角，角斷了半截。
然後是身子。
渾身是血，皮肉翻著，骨頭露著。
他爬上來，站在谷邊，看著在場的人。
眼睛是空的，沒有瞳孔。
他開口。
聲音沙啞，像石頭磨石頭。
“誰……吵醒我……”
那個腦袋轉過來。
空洞洞的眼眶對著鯤鵬。
“是你……”
鯤鵬往後退了一步。
“帝俊，不是我……”
話沒說完，那個東西伸出手。
手很大，五根指頭像五根柱子，一把抓向鯤鵬。
鯤鵬跑的快，化作一道黑光沖天而起。
手抓了個空。
但那道黑光飛到半空，突然定住了。
天上多了隻手。
另一隻。
從雲層裡伸出來，抓住鯤鵬。
鯤鵬掙扎，黑光亂竄，掙不開。
那隻手慢慢往下落，把鯤鵬送到那個東西面前。
那個東西盯著鯤鵬。
“三萬年……你在上面……守著？”
鯤鵬渾身抖。
“我……我是想救你們……”
那個東西笑了。
笑的聲音很難聽，像破鑼。
“救？你在上面……吃我們的……肉身……”
鯤鵬臉色變了。
“我沒有……”
那個東西另一隻手伸過來，抓住鯤鵬另一條腿。
兩手一撕。
“噗。”
鯤鵬被撕成兩半。
黑血灑了一地。
兩半身子掉在地上，還在動。
那個東西低頭看了看，然後抬頭，看玄冥。
“你……是誰？”
玄冥站在那兒，渾身僵硬。
“我……我是玄冥留下的屍……”
那個東西盯著她，盯了很久。
“玄冥……死了……”
他轉頭，看張道之。
空的眼眶對著他。
“你……又是誰？”
張道之沒動。
“張道之。勾陳大帝。”
那個東西沉默了一會兒。
“勾陳……沒聽過……”
他往前走了一步。
整個山都在抖。
“封神……之後的事？”
張道之沒答。
九頭蟲在後面小聲說。
“帝俊。這是帝俊。妖皇帝俊。”
張道之心裡一沉。
帝俊。
上古妖皇，跟太一一起打天下的那個。
不是死了嗎？
帝俊低頭看九頭蟲。
“小蟲子……你知道我？”
九頭蟲八個腦袋一起點。
“知道知道。您是妖皇，妖族的老祖宗。”
帝俊笑了一下。
“老祖宗……那你怎麼……跟人族……站一起？”
九頭蟲愣了一下。
他回頭看張道之，又回頭。
“我……”
帝俊伸手。
一把抓住九頭蟲。
九頭蟲慘叫，八個腦袋一起噴火，火燒在帝俊手上，連皮都燒不破。
帝俊把他舉到眼前。
“叛徒……”
他另一隻手伸過來，抓住九頭蟲身子。
一撕。
九頭蟲被撕成兩半。
跟鯤鵬一樣。
兩半身子掉在地上，血濺了一地。
張道之握緊刀。
帝俊轉頭看他。
“你……不怕？”
張道之沒說話。
帝俊往前走了一步。
“有點意思……”
他低頭看地上的兩堆屍體。
鯤鵬的兩半還在動，九頭蟲的兩半已經不動了。
他抬腳，一腳踩在鯤鵬上半身上。
“噗。”
踩爛了。
他又踩下半身。
“噗。”
全爛了。
他抬頭看張道之。
“你……是來……殺我的？”
張道之搖頭。
“不知道你會醒。”
帝俊笑了。
“不知道……那你來……幹甚麼？”
張道之沒答。
他看了一眼谷底。
谷底黑漆漆的，還在往上冒氣。
“下面還有誰？”
帝俊回頭看了一眼。
“太一……還在睡……其他人……有的醒……有的沒醒……”
他轉回來。
“你……想見他們？”
張道之搖頭。
“不想。”
帝俊看著他。
“那你想……幹甚麼？”
張道之握著刀，想了想。
“想問你一件事。”
“問。”
“三萬年前，你們怎麼死的？”
帝俊沉默了一會兒。
“巫族……打的……”
“那巫族怎麼死的？”
帝俊又沉默。
“一起……死的……”
張道之盯著他。
“誰讓你們打的？”
帝俊抬頭看天。
天很黑，沒有星星。
“忘了……”
他低下頭。
“打完了……就忘了……”
張道之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還記得甚麼？”
帝俊看著他。
“記得……疼……”
他伸手，摸自己胸口。
胸口有個洞，拳頭大，從前到後透亮的。
“這裡……被捅的……”
他又摸自己腦袋。
腦袋上角斷了半截。
“這裡……被砸的……”
他放下手。
“三萬年……一直疼……”
張道之站在那兒，看著這個渾身是傷的東西。
妖皇帝俊。
曾經統御萬妖，跟巫族打了多少年。
現在站在他跟前，渾身爛肉，骨頭露著，眼眶空的。
還活著。
但也算不上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