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個和尚，坐在路邊的一塊石頭上，手裡拿著串念珠，閉著眼，嘴裡唸唸有詞。
念珠是木頭的，黑漆漆的，磨的發亮。
無念從他身邊走過，沒停。
張道之看了一眼那和尚。
和尚睜開眼，看著他。
眼睛是空的，沒有眼珠，就兩個黑洞。
張道之沒停，繼續走。
又走了幾百步，路邊又出現一個人。
也是個和尚，站著，手裡拿著把掃帚，在掃路。路上乾乾淨淨的，甚麼都沒有，他還在一遍一遍掃。
無念從他身邊走過，還是沒停。
張道之跟過去。
那個掃地的和尚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掃。
走了大概一炷香，前面到了山腳。
山腳有座門，門是金的，兩丈高，上頭刻著蓮花。門開著，裡頭透出光，金燦燦的。
無念站在門口。
“到了。”
他走進去。
張道之跟進去。
門後頭是個大院，大的看不見邊。地上鋪的是金磚，一塊一塊，拼的嚴絲合縫。院子中央有棵大樹，樹高的看不見頂，葉子是金的，果子也是金的。
樹下坐著個人。
穿著袈裟，戴著寶冠，臉圓圓的，耳朵垂到肩膀上。他閉著眼，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無念走過去，跪下行禮。
“佛祖。”
那人睜開眼。
眼睛是金的，但沒有瞳孔，就兩個金球。他看著張道之，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來了？”
聲音不大，但整個院子都在響，嗡嗡的，震的人耳朵發麻。
張道之握著刀柄，沒說話。
那人笑了。
“別緊張。叫你來，是想問你一件事。”
“甚麼事？”
那人看著他，看了很久。
“雷神的刀譜，在你手上？”
張道之站在那棵金樹下頭，看著坐在樹下的那個人。
那人臉圓，耳垂大，穿著袈裟，戴著寶冠，渾身上下都發著光，金光。他看著張道之，眼睛是兩個金球，沒有瞳孔，但張道之知道他在看自己。
雷神的刀譜，在你手上？
張道之沒答。
那人笑了，笑的很慢，嘴角往上扯，扯了半天天才扯到位。
“別怕。貧僧不搶。”
他抬起手，往旁邊指了指。
“坐。”
張道之沒動。
那人也不在意，把手收回去，放在膝蓋上。
“雷神死在三萬年前。死之前，他把刀和刀譜分開，刀扔在北冥海，刀譜扔在東海。等了三萬年，刀被你拿了，刀譜也被你拿了。這是緣法。”
張道之開口。
“你找我來，就為了問這個？”
那人搖頭。
“找你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他頓了頓。
“玉帝要殺你，不只是因為你礙事。是因為你是應劫之人。劫數一起，三界大亂，聖人之下，都要入劫。玉帝不想入劫，所以他要殺你，滅了這個劫。”
張道之看著他。
“甚麼劫？”
那人沒答，抬頭看天。
天上甚麼都沒有，就光，金燦燦的光。但他看著，像看著甚麼東西。
“三萬年一次的大劫。上一次是封神，再上一次是巫妖。這一次，輪到佛道之爭。”
他低下頭，又看著張道之。
“你是應劫之人，劫從你起，也要從你終。”
張道之握緊刀柄。
“那我該怎麼做？”
那人笑了。
“該怎麼做，是你自己的事。貧僧只是告訴你，為甚麼那麼多人要殺你。”
他抬起手，揮了揮。
“去吧。靈山不留外人。”
張道之沒動。
那人看著他。
“還有事？”
張道之從懷裡掏出那個玉盒，開啟，拿出那張皮。
“這個，真是雷神刀譜？”
那人看了一眼。
“是。”
“九式全的？”
那人點頭。
“全的。但最後一式，你練不了。”
“為甚麼？”
“雷引。”那人說，“引雷入體，煉雷成身。需要雷神血脈。你沒有。”
張道之看著那張皮上的第九幅圖。
引雷入體。
他沒有雷神血脈，練不了。
那人又笑了。
“但你可以給別人練。”
張道之抬頭。
“給別人？”
“對。”那人說，“雷神有後人在世。找到他，把刀譜給他，他能練成。”
張道之把皮收起來，放回盒子裡。
“雷神後人，在哪兒？”
那人搖頭。
“不知道。三萬年前的事了，誰知道他後人還在不在，在哪兒。”
他閉上眼。
“去吧。”
張道之站著，沒動。
無念在旁邊拉了拉他袖子。
“走吧。”
張道之轉身，跟著無念往外走。
走到門口，那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對了。那條蛇，是雷神養的。它把刀譜給你，是認你當主。以後有事，可以找它。”
張道之回頭。
那人已經閉上眼，跟睡著了一樣。
他走出門。
外頭天還是亮的，金光照著那條白石路。無念走在前頭，走的很快。
張道之跟上去。
“他說的，你信？”
無念沒回頭。
“信不信由你。反正他告訴你了。”
兩人走過那條白石路，走過那個牌坊，走過那座橋，走過那個水潭。
水潭邊，那條蛇還在。
它盤在潭邊，腦袋對著路，像是在等。
看見張道之，它抬起頭。
張道之走過去，站在它跟前。
蛇頭湊過來，離他很近，近的能聞見它嘴裡的腥味。它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腿。
張道之伸手，摸了摸它腦袋。
鱗片涼，滑，跟摸冰似的。
蛇蹭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往西邊看了一眼，又往東邊看了一眼。
它轉身，往東邊爬。
爬了幾步，回頭看他。
張道之看著它。
它又爬了幾步，又回頭。
“它讓你跟著走。”無念說。
張道之跟上去。
蛇爬的不快，但穩，爬過的地方留下一條道，草往兩邊倒。張道之跟在後頭，無念也跟在後頭。
走了半個時辰，蛇停下。
前頭是個山洞。
洞不大，一人多高，黑漆漆的。蛇爬進去，一會兒又出來，嘴裡叼著個東西。
是個包袱。
包袱皮是黑的，髒的看不出原來顏色，但鼓鼓囊囊的，裝滿了東西。
蛇把包袱放在張道之腳邊，然後退後幾步，看著他。
張道之蹲下，開啟包袱。
裡頭有衣服，有刀，有銀子，還有一塊玉牌。
玉牌上刻著字——“雷”。
他拿起那塊玉牌，翻過來看。
背面也刻著字，密密麻麻的，是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