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念站在河邊,沒動。
張道之走過去。
“怎麼?”
無念指著河。
河裡漂著東西。
是人,好幾個,穿著黑衣服,臉朝下趴在水裡,一動不動。水從他們身上流過去,帶起血絲,紅紅的,漂遠了。
張道之蹲下,看了幾眼。
衣服是新的,鞋也是新的,腰上掛著刀。刀還在鞘裡,沒拔出來。
怎麼死的?
他站起來,往河上游看。
上游有個彎,被山擋住,看不見。但水從上頭流下來,嘩嘩響,帶著一股腥味兒。
無念往上游走。
張道之跟上去。
走了半里地,轉過彎,前頭是個水潭。
潭不大,方圓十幾丈,水渾,發紅。潭邊上躺著人,橫七豎八,十幾個。有的趴著,有的仰著,有的頭沒了,有的肚子開了,腸子流出來,泡在水裡。
張道之走過去,蹲下看了一下。
胸口有個洞,拳頭大,跟前幾天城裡那個老頭一樣。洞裡空空的,心沒了。
他站起來,看著那些屍體。
全是黑衣人,全死了。死法一樣,心被掏了。
無念站在潭邊,看著那潭水。
水渾,紅,看不見底。但能感覺到,潭裡有東西。
他往後退了一步。
潭水突然炸開。
一個腦袋冒出來。
蛇頭。
比之前見過的那兩條都大,腦袋有水缸粗,眼睛綠油油的,豎著瞳孔。它盯著無念,嘴張開,露出兩根毒牙,牙尖滴著血。
無念沒動。
蛇頭慢慢往上抬,越抬越高,身子從水裡出來,粗的跟樹似的,鱗片黑漆漆的,泛著光。等整個身子出來,盤在潭邊,有十幾丈長。
它看著無念,看了很久。
然後它低下頭,朝張道之遊過來。
張道之握著刀,沒動。
蛇游到他跟前,腦袋湊過來,離他不到一丈。它盯著他腰上的雷切刀,盯了很久。
然後它張嘴。
從嘴裡吐出一個東西,落在地上,骨碌碌滾到他腳邊。
是個玉盒。
蛇吐完,轉身,游回潭裡,沉下去,不見了。
潭水慢慢變清,紅色褪了,又變成清的,能看見底。
張道之低頭看那個玉盒。
盒子白,巴掌大,上頭刻著雷紋,跟雷切刀上的一樣。
他蹲下,撿起來。
盒子沒鎖,一掀就開。
裡頭躺著一張皮。
皮發黃,薄薄的,上頭畫滿了圖,寫滿了字。最上頭四個大字——
“雷神刀譜”。
張道之拿著那個玉盒,站在潭邊。
盒子裡那張皮發黃,薄的能透光,上頭畫著的圖密密麻麻,有小人,有刀,有箭頭,還有字。字是古篆,有些認的,有些不認的。
無念湊過來看了一眼。
“雷神刀譜?”他念了一句,“真東西假東西?”
張道之沒答。他把皮從盒子裡拿出來,攤開在手上。
皮軟,摸著跟人皮似的,滑溜溜的。上頭畫的第一幅圖,是一個人舉著刀,刀上纏著雷,雷從刀尖往外炸,炸成網狀。
圖邊上寫著字:雷網。
他把皮翻過來。
背面也有圖。第二幅,那人把刀橫著掃,雷從刀身往外湧,湧成一片,像海。
字:雷海。
第三幅,刀往下劈,雷聚成一條線,細的跟針似的,往前刺。
字:雷針。
第四幅,刀收在腰間,人蹲著,雷繞著身子轉,轉成圈。
字:雷盾。
一共九幅圖。第九幅最簡單,就一個人,刀插在地上,人坐著,閉著眼。頭頂畫著一道雷,從天上劈下來,劈在頭頂上。
字:雷引。
張道之盯著那最後一幅圖,看了很久。
雷引。引雷入體?
他把皮收起來,放回盒子裡,蓋上。然後抬頭看那個潭。
潭水清,能看見底,底是石頭,五顏六色的。那條蛇不見了,不知道躲哪兒去了。
無念站在旁邊,也看著潭。
“它把刀譜給你,甚麼意思?”
張道之搖頭。
他也不知道。
那蛇是雷神養的,守了這東西三萬年。現在給他,是認他?還是讓他辦事?
他把玉盒收進儲物袋。
“走吧。”
兩人繞過水潭,繼續往西走。
走了半個時辰,前頭出現一座橋。
橋是石頭的,很老,橋面坑坑窪窪,長滿了青苔。橋底下是條溝,溝深,看不見底,黑漆漆的。風吹上來,涼的刺骨。
無念走上橋。
張道之跟上去。
走到橋中間,橋突然晃了一下。
張道之停下,往下看。
橋底下有東西在動。
黑乎乎的,一大團,在溝底蠕動。看不清楚是甚麼,但能聽見聲音,嘶嘶的,像蛇,又不像。
無念沒停,繼續走。
張道之跟上去。
走到橋那頭,回頭一看,橋還在,好好的,沒晃。
溝底那團東西不見了。
兩人繼續走。
又走了半個時辰,前面出現一座牌坊。
牌坊高,三丈多,兩根柱子是白的,玉的,發著光。橫樑上刻著三個大字——
“靈山界”。
字是金的,在太陽下反光,刺眼。
無念站在牌坊下頭,沒進去。
張道之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牌坊後頭是一條路,路是白石鋪的,乾淨,一塊一塊拼的整整齊齊。路兩邊種著樹,樹是金的,葉子也是金的,風吹過,嘩啦啦響,像錢幣碰撞的聲音。
路盡頭有座山,山上有座寺,金光閃閃的,照的人睜不開眼。
大雷音寺。
無念往裡走。
張道之跟上去。
走了幾步,突然有人說話。
“站住。”
聲音從頭頂傳來。
張道之抬頭。
牌坊頂上站著個人,穿著金甲,手裡拿著把金劍,臉被金盔遮住,只露出兩隻眼睛。眼睛是金的,沒有瞳孔,就兩個金球。
無念雙手合十。
“貧僧無念,奉佛祖之命,帶人前來。”
那人沒動。
“佛旨呢?”
無念掏出那張紙,往上舉。
那人一招手,紙飛上去,落在他手裡。他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紙扔下來。
“進去吧。”
無念接住紙,收起來,繼續走。
張道之跟在後頭,走過牌坊。
走過牌坊那一瞬間,他感覺有甚麼東西從身上掃過去,涼涼的,像水,又像風。掃完就沒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人還站在牌坊頂上,一動不動,金甲反著光。
兩人沿著白石路往前走。
走了幾百步,路邊出現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