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道之跟在後頭,一邊走一邊盯著四周。
街上沒人了,靜悄悄的,連只狗都沒有。
風吹過,把爛菜葉子吹的滿地滾。
走了半條街,前頭又有人。
這次是個男的,穿著灰衣服,蹲在牆角,手裡拿著個破碗,跟要飯的似的。他看見他們,站起來,走過來。
“和尚,行行好。”
他把碗伸過來。
碗裡空空的,甚麼都沒有。
無念看了他一眼。
“施主從哪兒來?”
“北邊。”
“去哪兒?”
“南邊。”
無念從懷裡掏出塊碎銀子,放進碗裡。
那人笑了,露出滿口黑牙。
“多謝和尚。”
他轉身就走,走的很快,拐進一條巷子,不見了。
張道之看著那條巷子。
“也是他們的人?”
“不是。”無念說,“真是要飯的。”
他繼續走。
走了兩條街,前頭出現一座門樓。門樓高,三層,頂上鋪著金瓦。門開著,門外頭站著兩個兵,手裡拿著長槍。
無念走過去。
那兩個兵看了他一眼,讓開路。
出了門,外頭是一片荒野。草長的半人高,風吹過,嘩啦啦響。遠處有山,山不高,但黑,像被火燒過。
無念站在荒野邊上,看著那座山。
“翻過那座山,就是靈山。”
他往前走。
張道之跟上去。
走了幾步,身後傳來馬蹄聲。
回頭一看,城門裡衝出一隊兵,騎著馬,朝他們跑過來。跑的很快,馬蹄踏在地上,轟轟響。
領頭的還是那個騎黑馬的,手裡拿著把大刀,刀舉的高高的。
“站住!”
無念停下。
那隊兵衝到跟前,把兩人圍住。領頭的勒住馬,刀指著無念。
“和尚,城裡死了人,跟你們走一趟。”
無念看著他。
“施主認錯人了。”
“沒認錯。”領頭的說,“有人看見你們跟那女的動手。那女的死了,死在城北。”
死了?
張道之愣了一下。
剛才那女的跑的挺快,怎麼死的?
領頭的跳下馬,走過來,盯著張道之。
“刀給我看看。”
張道之沒動。
領頭的伸手去抓刀柄。
手剛碰到刀柄,雷光炸開,劈在他手上。他慘叫一聲,往後跳開,捂著右手。手焦了,皮肉翻開,露出骨頭。
“你——”
他咬著牙,臉白的跟紙似的。
“拿下!”
那些兵全跳下馬,舉著刀槍圍過來。
無念往前走了一步,擋在張道之身前。
“等等。”
他掏出那張紙,遞給領頭的。
領頭的接過,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佛旨?”
“對。”無念說,“貧僧奉佛祖之命,帶這位施主去靈山。誰攔著,就是跟佛門過不去。”
領頭的盯著那張紙,盯了很久,然後還給他。
他一揮手。
“撤。”
那些兵收起刀槍,跳上馬,跟著他往回跑。跑的很快,一會兒就沒影了。
無念把紙收起來,繼續往前走。
張道之跟上去。
“那女的真死了?”
“真死了。”無念說,“死在她自己手裡。”
“甚麼意思?”
無念沒答。
他走的很快,頭也不回。
張道之回頭看了一眼城門。門樓還在,金瓦反著光。城門口站著兩個兵,跟剛才一樣,好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他轉過身,跟著無念往那座黑山走。
兩人往黑山走。
草深,沒過膝蓋,踩上去沙沙響。風從山上吹下來,涼颼颼的,帶著股焦味兒,像甚麼東西燒過。
張道之走在後頭,盯著那座山。
山不遠,看著就在跟前,但走了半個時辰,還是那麼遠。太陽掛在頭頂,曬的人冒汗,草裡蟲子叫,吱吱吱,吵的人煩。
無念走在前頭,一步沒停。
又走了半個時辰,山近了。
山腳下堆著石頭,黑乎乎的,大大小小,有的比人還高。石頭縫裡長不出草,光禿禿的,跟別處不一樣。
張道之走過去,摸了一塊。
石頭涼,滑,像被火燒過然後磨平了。他敲了敲,裡頭是實的,不是空心。
“這是甚麼?”
“火山石。”無念說,“以前這兒有座火山,噴了,把整座山燒了一遍。燒完就成這樣了。”
他往山上走。
張道之跟上去。
山上沒路,全是石頭,大大小小,踩不穩。走幾步就的跳一下,跳的腿痠。太陽曬著,石頭燙,隔著鞋底都能感覺到。
爬到半山腰,前頭有個洞。
洞不大,一人多高,黑漆漆的往裡深。洞口邊上坐著個人,背對著他們,一動不動。
張道之握著刀柄。
無念走過去,繞到那人前頭。
是個老頭,穿著灰衣裳,臉皺的跟樹皮似的,閉著眼,靠著石頭。胸口沒起伏,早死了。
死了多久?
張道之蹲下,看了看。屍體乾的跟柴火棒似的,皮貼著骨頭,一碰就往下掉渣。死了至少一個月。
但衣服是新的,灰布,沒破沒爛,乾乾淨淨的。
無念站在旁邊,看著那具屍體。
“認識?”
“不認識。”無念說,“但他身上有東西。”
他蹲下,伸手在老頭懷裡摸了摸。摸出塊玉牌,遞過來。
張道之接過。
玉牌是白的,巴掌大,上頭刻著個字——“李”。
又是李家。
他把玉牌翻過來。背面也刻著字,小,密密麻麻的。湊近看,是幾行小字:
“持此牌者,入靈山,見佛祖,問雷神刀譜下落。”
張道之把玉牌握在手裡,看著那老頭。
老頭臉朝上,嘴張著,裡頭黑漆漆的。眼睛閉著,但眼皮底下能看見眼珠子,鼓鼓的,像要爆出來。
無念站起來。
“走吧。”
他繼續往山上走。
張道之把玉牌收起來,跟上去。
爬了一炷香,到山頂了。
山頂是平的,像被刀削過。站在頂上往西看,遠處有座山,比這座高,山頂有光,金光閃閃的,刺眼。
靈山。
無念指著那邊。
“那就是靈山。”
張道之看著那座山,看著那道金光。金光一閃一閃的,像心跳。
“那是甚麼?”
“大雷音寺。”無念說,“佛祖講經的地方。”
他往山下走。
下山比上山快,腳底下踩著石頭往下滑,一會兒就到山腳了。
山腳下是一條河。
河水清,能看見底,底是石頭,五顏六色的。
河不寬,三丈多,對岸是草地,綠油油的,開著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