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
“對。”
老頭把煙桿往鞋底磕了磕。
“進來吧。”
他站起來,往鎮子裡走。無念跟在後頭,張道之跟著。
走到一間房子前頭,老頭推開門。
屋裡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幾個凳子。灶臺在角落,鍋裡有熱氣冒出來。
“坐。”老頭說,“吃飯了沒?”
無念搖頭。
老頭從鍋裡盛了兩碗粥,端過來。粥稀,能照見人影,碗裡飄著幾片野菜。
無念接過,喝了一口。
張道之沒動。
老頭看了他一眼。
“嫌糙?”
張道之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沒味,野菜苦,但熱乎。
老頭也盛了一碗,坐在凳子上,慢慢喝。
喝完了,老頭把碗放下,看著無念。
“和尚從哪兒來?”
“東邊。”
“去哪兒?”
“靈山。”
老頭點頭。
“靈山好。靈山有佛祖,能保佑人。”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外頭天黑了,月亮沒出來,黑的伸手不見五指。
“今晚睡這兒。”他說,“明早再走。”
他推門出去了。
無念躺在地上,閉上眼,一會兒就打起呼嚕。
張道之坐在凳子上,沒睡。
他看著窗外,外頭黑漆漆的,甚麼都看不見。風吹過,草沙沙響。
後半夜,外頭有動靜。
腳步聲,很輕,從遠處走過來。
張道之握著刀柄,盯著門口。
腳步聲停在門口,停了很久,然後走了。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
外頭沒人。
月亮出來了,照的地上白晃晃的。地上有一串腳印,往鎮子外頭去了。
他順著腳印走。
走了幾十步,腳印沒了。
他站在那兒,看著四周。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身後傳來聲音。
“施主睡不著?”
張道之回頭。
無念站在他後頭,光著頭,破袈裟被風吹的獵獵響。
張道之沒說話。
無念走過來,站在他旁邊,看著那串腳印消失的地方。
“李家的人。”他說,“跟的真緊。”
張道之看著他。
“你知道?”
“知道。”無念說,“從龍宮出來就跟上了。一路跟到這兒。”
他轉身往回走。
“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張道之沒動。
無念走了幾步,停下,回頭。
“放心,他們不敢動手。這兒離靈山不遠了。”
他走了。
張道之站在那兒,站了很久,然後回去。
第二天一早,老頭已經在門口等著了。他端著碗粥,遞給無念。
無念接過,喝了一口。
“老丈,昨晚有人來過?”
老頭愣了一下。
“甚麼人?”
“沒甚麼。”無念說,“多謝款待。”
他把碗還給老頭,轉身往外走。
張道之跟上去。
走了幾步,老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和尚,靈山真有佛祖嗎?”
無念回頭。
“有。”
老頭笑了,露出缺了牙的牙床。
“那就好。”
兩人繼續走。
走了三天,翻過三座山,第四天傍晚,前頭出現一座城。
城大,城牆高,城門樓子有三層,頂上鋪著金瓦,在夕陽下反著光。城門口人來人往,挑擔的,趕車的,抱孩子的,擠的滿滿當當。
無念站在城外頭,看著那座城。
“到了?”
“沒到。”無念說,“這是玉華城。過了玉華城,再走三天,就是靈山。”
他往城裡走。
張道之跟上去。
城門口站著兵,穿著鐵甲,手裡拿著長槍。他們看見無念,愣了一下,然後讓開路。
無念從他們身邊走過去,進了城。
城裡比外頭看著還熱鬧。街兩邊都是鋪子,賣布的,賣糧的,賣肉的,賣菜的,賣甚麼的都有。人擠人,走不快。
無念走在前頭,一步三晃,跟逛集市似的。
張道之跟在後頭,手按在刀柄上,盯著四周。
走著走著,無念突然停下。
他站在一個賣糖人的攤子前頭,盯著那些糖人看了半天。
攤主是個老頭,手裡拿著勺子,正在往模子裡倒糖漿。他抬頭看了無念一眼。
“和尚,買一個?”
無念搖頭。
“沒錢。”
他繼續往前走。
張道之跟上去。
走了幾步,他突然覺的不對。
回頭一看,那個賣糖人的老頭不見了。
攤子還在,勺子還在,糖漿還在鍋裡冒著泡。但人沒了。
他站在那兒,盯著那個攤子。
無念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施主,走了。”
張道之轉身,跟上去。
走了幾十步,他再回頭。
那個攤子也沒了。
原地只剩一塊空地,甚麼都沒有。
張道之站在街當中,盯著那塊空地。
剛才還在的攤子,連人帶攤子,全沒了。地上乾乾淨淨,連個糖渣都沒有。
周圍人來人往,從他身邊走過去,沒人往那邊看。好像那個攤子從來就沒在那兒過。
無念的聲音又傳來。
“施主。”
張道之回頭。無念站在前頭十幾步遠,看著他。
張道之走過去。
“那攤子——”
“別管。”無念說,“趕路要緊。”
他轉身繼續走。
張道之跟著,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塊空地還在,還是空空的。
兩人穿過幾條街,走到一座廟前頭。
廟不大,門匾上寫著三個字——“土地祠”。門開著,裡頭黑漆漆的,看不清。
無念走進去。
張道之跟進去。
廟裡供著尊土地像,泥塑的,掉了一塊漆,露出裡頭的草。像前頭擺著個香爐,爐裡插著三根香,香已經燒完了,剩三根白灰。
無念在像前頭站了一會兒,然後繞到像後頭。
後頭有扇門,門關著。
他推開門。
門後頭是個院子,不大,幾間房,中間有棵老槐樹,樹底下有口井。
無念走到井邊,往下看了一眼。
“今晚住這兒。”
他往左邊那間房走,推開門,進去了。
張道之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口井。
井口大,能容兩個人並排跳下去。井沿是石頭砌的,磨的發亮。他走過去,往下看。
井裡黑漆漆的,甚麼都看不見。但能聞到一股味兒,不是水味兒,是腥味兒,像血。
他退後兩步,轉身進了右邊那間房。
房裡頭有張床,有張桌子。桌上放著盞油燈,燈芯乾的裂了。他坐下,把雷切刀橫在腿上,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