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裡很簡單,就張獸皮鋪地,還有個木枕。他進去,躺下。
外面傳來腳步聲,說話聲,還有孩子的笑聲。他閉上眼,聽著這些聲音,慢慢睡著了。
這是妖族地盤的第一夜。
第二天一早,張道之被外面的動靜吵醒了。
砍柴聲,磨刀聲,還有人大聲吆喝著甚麼。他睜開眼,帳篷頂上透進來光,白慘慘的。躺著聽了一會兒,爬起來,掀開帳簾。
外頭已經忙開了。
寨子中央那堆篝火又燒起來,幾個女人蹲在旁邊煮東西。男人們聚在柵欄邊,有人搬木頭,有人加固木樁。小孩兒跑來跑去,手裡拿著木棍,學著大人比劃。
張道之站了會兒,有人拍他肩膀。
是昨天那個女人。她換了身衣服,辮子重新編過,臉上的彩紋也洗掉了。沒了那層東西,看著年輕不少,也就二十出頭。
“長老讓你去東邊柵欄。”她說。
“好。”
她轉身要走,張道之叫住她。
“你叫甚麼?”
她回頭,皺了皺眉,但還是說了。
“阿依。”
說完就走了。
張道之往東邊柵欄走。寨子不大,從中央到東邊也就百來步。東邊柵欄外頭是片林子,樹長的密,風從林子裡吹過來,涼颼颼的。
長老石烈站在柵欄邊,正跟幾個人說話。看見張道之過來,他揮揮手,那幾個人散了。
“看看。”石烈指著柵欄外頭,“狼群就是從這邊來的。”
張道之湊近看。柵欄是木頭搭的,腿粗的原木一根根並排,下頭埋進土裡。外頭那側有好幾道抓痕,抓的很深,木頭都裂了。
“甚麼狼?”
“黑脊狼。”石烈說,“個頭比牛小不了多少,成群。以前冬天才來,今年秋天就開始鬧了。”
“來過幾次?”
“三次。上次咬死三個人,拖走兩頭鹿。”石烈頓了頓,“再這樣下去,寨子的搬。”
張道之沒說話。他蹲下,看了看地上的土。土是新翻的,有爪子刨過的痕跡。他站起來,往遠處看。
林子邊上有灘發黑的東西,是血,乾透了。
“你在那兒布個陣,能擋住就行。”石烈說,“不用太複雜。”
張道之點頭。他走出柵欄,在林邊轉了一圈。這片地勢不算好,太開闊,林子又近,狼群能從好幾個方向衝過來。
他回到寨子裡,從儲物袋掏出幾塊下品靈石。不多了,只剩十來塊。他挑了五塊成色好的,又掏出幾張符紙。
蹲下,開始佈陣。
他布的是個簡單的預警陣,不算甚麼高明玩意兒。以靈石為基,符紙為輔,布成之後,只要陣內三丈有活物闖進來,靈石就會發熱。熱到一定程度,符紙會炸。
動靜不大,但能驚醒人。
他把第一塊靈石埋在東邊柵欄外三尺,符紙壓在靈石上頭,蓋上層土。第二塊埋在東邊五丈,第三塊七丈。
布到第四塊,身後傳來聲音。
“你在幹甚麼?”
張道之回頭。是個年輕男人,看著比阿依大幾歲,膀子粗,腰上彆著把刀。刀鞘是獸皮縫的,磨的發亮。
“佈陣。”
“陣法?”年輕男人走近,低頭看他埋靈石,“這東西管用?”
“能預警。”
“預警?”年輕男人笑了,露出的牙齒白的不正常,“狼來了,你‘預警’一聲,它就不咬了?”
旁邊幾個人也跟著笑。
張道之沒說話,繼續埋第五塊靈石。
年輕男人看他不吭聲,又往前一步,踢了踢剛埋好的土。
“我問你話呢。”
張道之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
“你叫甚麼?”
“巴圖。”年輕男人挺了挺胸,“部落第一獵人。”
“巴圖。”張道之重複了一遍,“你打死過多少狼?”
“七頭。”巴圖說,“去年冬天,我一個人殺了一頭,另外六頭是跟人一起殺的。”
“那你應該知道,狼速度快,夜裡看不清,而且不止一頭。”張道之說,“預警陣不能殺狼,但能讓你們提前知道狼來了,有時間拿刀,有時間站位。”
巴圖皺眉。
“寨子裡有哨兵。”
“哨兵昨天睡著了,讓狼拖走兩個人。”張道之說。
巴圖不說話了。
他盯著張道之看了幾秒,轉身走了。旁邊幾個人互相看看,也跟著散了。
張道之蹲下,繼續佈陣。第五塊靈石埋好,他又往林子方向走了二十丈,埋了第六塊。這塊埋的深,符紙也多加了一張。
布完,他站起來,看了看四周。林子安靜,沒動靜。
他走回寨子。
石烈還在東邊柵欄那兒,拄著根木杖,看著外頭。張道之走過去,站在旁邊。
“布好了?”
“好了。”
“巴圖找你麻煩了?”
“不算麻煩。”
石烈笑了笑。
“那小子心不壞,就是有點傲。部落年輕一輩裡,他最能打,誰都讓著他。你來了,他覺著位置不穩。”
“我沒想跟他搶位置。”
“他知道。”石烈說,“但不服氣是另一回事。”
張道之沒接話。
石烈又看了會兒林子,轉身往回走。
“晚上來我帳篷吃飯。”
傍晚,張道之去了石烈的帳篷。
帳篷比別的大,裡頭也暖和。火塘燒著柴,上頭吊著個陶罐,咕嘟咕嘟冒熱氣。石烈坐在火邊,往裡加東西——好像是肉乾,還有幾塊根莖。
“坐。”
張道之在火邊坐下。火烤著臉,有點燙。
石烈從旁邊拿出個木碗,舀了勺罐子裡的東西,遞給他。
“喝。”
是肉湯。湯不濃,但燙。張道之吹了吹,喝了一口。鹹,還有股藥味,但不難喝。
“你師父是玉虛宮的?”石烈問。
“是。”
“玄微是你師伯,那你師父是誰?”
“清風。”
石烈想了想,點頭。
“記的。”他說,“三百年前,你師父來過這兒。”
張道之停下喝湯。
“來過這兒?”
“嗯。”石烈也給自己舀了碗湯,“那時候我還不是長老,部落也沒這麼窮。他來採藥,在寨子裡住了三天。我招待的他。”
“採甚麼藥?”
“不知道,他沒說。”石烈喝了口湯,“人話少,不愛吭聲。但脾氣好,部落裡小孩兒圍著他轉,他也不煩。”
張道之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