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道之後退,右手往腰間摸——劍不在。這才想起來,斬仙劍碎了,老道給的劍鏽死了拔不出來。
他赤手空拳。
倒影的劍很快,眨眼就到胸口。他側身躲過,劍擦著肋骨過去,涼颼颼的。倒影手腕一轉,橫削。他往後仰,劍尖從喉嚨前劃過,差半寸。
沒兵器,打不了。
張道之一邊躲,一邊看四周。山洞沒別的出口,就剛才進來的門框,現在不見了。石壁上光禿禿的,連塊石頭都沒有。
倒影越攻越急。
劍光織成網,把他罩在裡頭。他左閃右躲,身上還是多了幾道口子。口子不深,但流血。血流到地上,被倒影踩過,踩出一個個血腳印。
這樣下去不行。
他想起通天的話。
“誅仙門主殺,殺氣最重。”
殺氣……
他停下躲閃,站定。倒影一劍刺來,他不動,看著劍尖刺向心口。在劍尖離胸口還有三寸的時候,他抬手,用兩根手指夾住劍身。
夾住了。
倒影一愣,想抽劍,抽不動。
張道之盯著他,眼神冷下來。丹田裡,破軍星的力量湧出來,順著經脈走。走到手上,從手指灌進劍裡。
劍身開始震。
倒影握劍的手開始抖。抖著抖著,裂了。從手開始,裂紋往上爬,爬過胳膊,爬過肩膀,爬到臉上。最後“嘩啦”一聲,整個倒影碎成無數片,消失了。
劍掉在地上,也碎了。
山洞開始晃。
石壁裂開,石頭往下掉。張道之抱頭蹲下,等震動過去。等安靜了,他抬頭,山洞不見了。
他還在殿裡,站在陣圖上。
通天站在旁邊,看著他。
“學會了?”通天問。
“學會甚麼?”
“用殺氣。”通天說,“破軍是殺星,你煉化了它,就有殺氣。但光有不夠,的會用。剛才你用了,所以贏了。”
張道之低頭看手。
手上還有血,自己的血。
“繼續。”通天說。
陣圖又變。
這次線條搭出兩個門框,一左一右。左邊那個發青光,右邊那個發白光。
“左邊戮仙門,右邊陷仙門。”通天說,“一起進。”
“一起?”
“一起。”通天說,“誅仙陣不是一門一門破的。四門同時開,同時破,才算入門。”
張道之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
然後邁步,同時跨進兩個門框。
身子一輕,分了。
不是真分,是感覺。一半身子在左邊,一半在右邊。左邊冷,右邊熱。冷的那邊,有刀砍過來。熱的那邊,有火噴過來。
他左手擋刀,右手擋火。
刀是真刀,砍在左手上,骨頭響。火是真火,燒在右手上,皮肉焦。他咬牙忍著,兩手同時發力。
左手抓住刀,右手掐滅火。
可刀不止一把,火不止一團。
更多的刀砍過來,更多的火燒過來。他兩隻手忙不過來,身上捱了好幾下。刀口深,火傷重。血和焦肉混在一起,往下滴。
他站不穩,晃了晃。
不能倒。
倒了就死了。
他閉上眼,把破軍星的力量全放出來。殺氣從身體裡湧出,像潮水,往兩邊衝。衝進左邊,刀碎了。衝進右邊,火滅了。
安靜了。
他睜開眼,兩個門框同時消失。
他還在殿裡,身上刀口和燒傷都在,疼的他直抽氣。通天走過來,手在他身上拂過。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燒傷也結了痂。
“恢復的快,不錯。”通天說,“還剩最後一門,絕仙門。”
陣圖再變。
這次只有一個門框,黑色的,黑的吸光。門框裡不是黑,是虛無,甚麼都沒有的那種虛無。
張道之盯著門框,沒動。
“絕仙門絕一切生機。”通天說,“進去,要麼悟透生死,要麼死裡面。”
“悟透生死?”
“生是甚麼,死是甚麼,想明白了,就能出來。”通天頓了頓,“想不明白,就永遠留在裡面。”
張道之沉默了一會兒,邁步。
跨進去。
眼前一黑,接著一亮。
他在個村子裡。
村子很熟,是他小時候住的地方。土牆,茅草頂,村口有棵老槐樹。樹下坐著個人,穿著破道袍,正編草鞋。
師父。
清風真人。
張道之走過去,在師父面前停下。師父抬頭,看見他,笑了。
“回來了?”
“嗯。”
“餓不餓?鍋裡還有粥。”
“不餓。”
師父放下草鞋,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進屋說。”
張道之跟著師父進屋。屋裡擺設跟他記憶裡一樣,一張床,一張桌,兩條板凳。桌上擺著盞油燈,燈芯短了,火苗一跳一跳。
師父在桌邊坐下,倒了碗水,推過來。
“喝。”
張道之端起碗,沒喝。
“師父,您不是死了嗎?”
“死了?”師父笑了,“誰說我死了?我這不是好好的?”
張道之放下碗。
“我親眼看見的。玄明子下毒,您走火入魔,七竅流血……”
“那都是假的。”師父說,“我詐死,為了躲仇家。現在仇家死了,我就回來了。”
他說的很自然,一點不像撒謊。
張道之盯著他,看了很久。
“那玄微師伯呢?”
“玄微?”師父想了想,“他啊,雲遊去了。說去找個甚麼東西,找到就回來。”
“玉帝要殺我,您知道嗎?”
“玉帝?”師父皺眉,“他殺你幹啥?你又沒惹他。”
張道之不說話了。
他看著師父,看著屋裡的一切。一切都那麼真,真的他快信了。
可他知道,這是假的。
絕仙門製造的幻境。
他站起來。
“師父,我要走了。”
“走?去哪兒?飯都快好了。”師父也站起來,“今兒燉了雞,你最愛吃的。”
“我真的走。”張道之往門口走。
“站住!”師父聲音嚴厲起來,“你這一走,就再也回不來了!”
張道之停住,沒回頭。
“我知道。”他說,“所以的走。”
他拉開門。
門外不是村子,是片荒野。荒野上立著無數墓碑,墓碑上刻著名字。他看見自己的名字,看見玄微的名字,看見師父的名字。
所有他認識的人,都死了。
就他一個人站著。
風颳過來,冷。他往前走,走到自己的墓碑前。墓碑上除了名字,還有一行小字:
“應劫而死,灰飛煙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