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光,沒有聲音。
但那隻陷在廢墟里的爪子,突然開始崩解。
不是爆炸,是從最微小的結構開始崩潰。青黑色的鱗片一片片脫落,還沒落地就化作飛灰。
鱗片下的血肉開始乾枯、風化,露出裡面的骨頭。
骨頭也在變脆,出現裂痕。
整個過程安靜的可怕。
天空中的口子裡,傳來一聲痛哼。
那隻爪子猛的往回縮,但縮到一半,就斷了。
前半截還陷在廢墟里崩解,後半截縮回了口子裡。
黑色的血從斷口噴出來,像下雨一樣灑在廢墟上。血滴在地上,腐蝕出一個個深坑,冒出刺鼻的白煙。
玄微真人收手,拍了拍道袍上不存在的灰。
“一條前爪,換你一條命。”
他抬頭,看著天空那個口子。
“這買賣,你做不做?”
口子後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張道之以為鯤鵬老祖已經走了。
然後,口子開始緩緩合攏。
在徹底合攏前,裡面傳來最後一句話。
“玄微,這次算你贏了。”
“但大劫將至,你護的住一時,護不住一世。”
口子合攏。
天空恢復原狀,依舊是北冥海漆黑的夜空。
玄微真人站在原地,沒動。
直到口子完全消失,他才晃了一下,嘴角溢位一絲血。
很淡,但確實是血。
“師伯!”
張道之趕緊上前扶住他。
玄微真人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老了。”他擦掉嘴角的血,“動一下手就累。”
張道之不知道該說甚麼。
剛才那一下,哪裡是“動一下手”,分明是把鯤鵬老祖的一條前爪給廢了。
“師伯,你的傷……”
“舊傷。”玄微真人說的輕描淡寫,“三千年前留下的,好不了,也死不了。”
他轉身,看向張道之。
“你做的不錯。”
“我……”張道之想說自己甚麼都沒做成,陣法沒布完,仇也沒報,還差點死了。
但玄微真人打斷他。
“能在鯤鵬手下撐這麼久,還能傷到他,已經很不錯了。”
他頓了頓。
“不過下次,別這麼莽。周天星斗大陣不是你這麼用的,殘缺的陣法強行啟動,反噬夠你受的。”
張道之低頭。
他現在的確很難受。經脈裡空蕩蕩的,神魂像被撕裂過,渾身沒有一處不疼。
“走吧。”
玄微真人轉身,往北冥海外走。
“去哪兒?”
“回崑崙。”玄微真人說,“你需要養傷,我也需要。”
張道之看了眼腳下的廢墟,又看了眼遠處那座黑色的宮殿。
鯤鵬宮還在。
仇還沒報。
“師伯,我……”
“報仇不急。”玄微真人頭也不回,“你師父的仇,我記著。但你現在去,就是送死。”
他停下腳步,回頭。
“你的活著。”
“活著,才有機會。”
張道之沉默片刻,點頭。
他收起斬仙劍,把地上還沒毀掉的鐵錠和陣旗收好,然後跟上玄微真人。
兩人踏空而行,離開北冥海。
身後,那片廢墟漸漸消失在黑暗裡。
只有海面上漂浮著的黑色血汙,和空氣中殘留的混沌氣息,證明剛才那一戰真的發生過。
飛了一程,張道之突然開口。
“師伯,你剛才說,大劫將至?”
“嗯。”
“是甚麼劫?”
玄微真人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他說,“但很快了。”
“多快?”
“快到你來不及準備。”
玄微真人說完,加快了速度。
張道之沒再問。
他回頭,最後看了一眼北冥海的方向。
海面漆黑如墨。
像一隻巨大的眼睛,在黑暗中凝視著他。
飛離北冥海範圍,天色居然漸漸亮了。
不是真亮,是那種灰濛濛的亮,像魚肚白。張道之回頭看了眼,身後那片海還是漆黑如墨,和前面這灰白的天涇渭分明,中間像劃了條線。
玄微真人的速度慢了下來。
張道之跟著減速,這才注意到師伯的臉色有點白,不是正常的白,是那種失血過多的白。道袍的袖口上,有一小塊顏色特別深,湊近了能聞到淡淡的血腥味。
“師伯,你真沒事?”
“死不了。”玄微真人還是那句話。
他停下雲頭,落在一條山脈的脊線上。這山不高,光禿禿的,連草都沒幾根。他找了塊石頭坐下,從袖子裡掏出個小玉瓶,倒出兩顆丹藥,一顆自己吞了,一顆扔給張道之。
“吃了。”
張道之接過丹藥,沒問是甚麼,直接扔進嘴裡。
丹藥入喉,化作一股溫潤的藥力散開,順著經脈流淌。所過之處,那股火辣辣的疼減輕了不少,空蕩蕩的丹田也暖和起來。
“這是……”
“九轉還丹。”玄微真人說,“我手裡最後兩顆。”
張道之愣了愣。
九轉還丹他知道,玉虛宮的鎮宮之寶之一,據說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能救回來,煉製極難,三千年才出一爐。
“師伯,這太貴重了……”
“閉嘴。”玄微真人閉上眼睛,“調息。”
張道之不敢再說話,盤膝坐下,運轉煉氣訣引導藥力。
藥效果然霸道。剛才還覺的隨時會散架的身體,這會兒像被一股溫水泡著,暖洋洋的。斷裂的經脈開始接續,乾涸的丹田裡重新生出真氣。
就是慢。
他傷的太重,九轉還丹也只能吊住命,真想恢復,沒個一年半載不行。
大約過了一炷香時間,玄微真人睜開眼。
“好些了?”
“好多了。”
“那就走。”玄微真人站起來,“這裡離北冥海還是太近,不安全。”
兩人重新駕雲。
這次飛的更慢,但方向明確——往南,迴天庭。
路上誰也沒說話。
張道之有很多問題想問,比如師伯的舊傷到底怎麼回事,比如三千年前發生了甚麼,比如大劫到底是甚麼。但他沒問。師伯要是想說,早就說了。
飛了半天,前方出現一道金光。
那是南天門。
隔的老遠就能看見,金光萬道,瑞氣千條,和北冥海那鬼地方完全是兩個世界。
守門的天將老遠就看見他們,等飛近了,其中一個領頭的抱拳行禮。
“玄微真人,勾陳大帝。”
玄微真人點點頭,沒停,直接飛了進去。
張道之跟在後面,那天將也沒攔。
進了南天門,玄微真人突然停下。
“我就送你到這。”
張道之一怔。
“師伯不進去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