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子上有一道很淡的銀線，像水波紋一樣，指向東南方向。
東南。
張道之抬頭看向東南方。
那邊是……南贍部洲。
玄明子跑南贍部洲去了？
“走吧。”他對紅玉說。
“去哪兒？”
“南贍部洲。”
南贍部洲很大。
從雲頭上往下看，山川河流像棋盤格子，一塊一塊鋪到天邊。人煙稠密的地方城鎮連成片，荒涼處百里不見人影。
張道之按著葉子上的銀線方向飛，紅玉跟在後面。這女人駕雲的本事不差，飛的又快又穩，一邊飛還一邊東張西望，像是第一次來南贍部洲。
“帝君，”她湊過來，“您說玄明子跑這兒來幹甚麼？”
“不知道。”張道之說，“但肯定不是來遊山玩水的。”
“那倒是。”紅玉笑，“他那樣子，像被狗攆的兔子，哪有心思看風景。”
飛了大概兩個時辰，銀線越來越淡，最後完全消失了。葉子上的波紋散盡，變成一片普通焦葉。
張道之停在一片山頭上。
腳下是座荒山，石頭多，樹少，看著很貧瘠。山腳下有個村子，幾十戶人家，炊煙裊裊升起，正是做午飯的時候。
“波動到這兒就斷了。”紅玉說，“他應該在這附近落腳。”
“分頭找。”張道之說，“你去村裡問問，有沒有生人來過。我上山看看。”
“好嘞。”
紅玉駕雲往村子去，張道之則落在半山腰。
山上確實有法力殘留，很淡，但能感覺到。是玄明子的氣息，還有一股別的味道——藥味。
他順著藥味往山裡走。
走了大概一炷香時間，前面出現個山洞。洞口被藤蔓遮著，不仔細看發現不了。藥味就是從洞裡飄出來的。
張道之撥開藤蔓，往裡看。
洞裡黑漆漆的，隱約能看見地上鋪著乾草，草上躺著個人，正是玄明子。
玄明子閉著眼，臉色蒼白，胸口起伏很微弱。他身上的銀色軟甲已經碎了，露出下面焦黑的面板。看樣子傷的不輕。
張道之走進去。
腳步聲驚動了玄明子。他睜開眼，看見張道之，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你還是……找來了。”
“跑的掉嗎？”張道之在他面前蹲下。
“跑不掉。”玄明子咳嗽兩聲，咳出血來，“我也……沒想跑了。”
“火精珠呢？”
“在……在我懷裡。”
張道之伸手從他懷裡掏出個東西。是個紅色的珠子，雞蛋大小，摸著燙手，裡面像有火焰在流動。
他把珠子收好：“為甚麼要偷這個？”
“療傷。”玄明子說，“我被那女人打傷了，需要火精珠的火元力穩住傷勢。”
“你師父當年教你的本事，都用來偷東西了？”
玄明子不說話了，只是看著洞頂，眼神空洞。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道之，你知道我為甚麼叛出玉虛宮嗎？”
“為了混元一氣丹。”
“不全是。”玄明子搖頭，“那丹藥，我是替別人偷的。”
“誰？”
“我不能說。”玄明子苦笑，“說了，我死的更快。”
張道之盯著他：“那我師父呢？你也是替別人殺的？”
玄明子身子一震，轉頭看著他，眼神複雜。
“你師父……是個意外。”他說，“我沒想殺他，真的。我只是……只是不想讓他擋我的路。”
“所以就下毒？”
“是。”玄明子閉上眼睛，“我後悔過，真的後悔。這二十年，我沒睡過一個好覺，一閉眼就看見你師父七竅流血的樣子。”
“後悔有用嗎？”
“沒用。”玄明子又咳起來，這次咳的更兇，血沫子從嘴角溢位來，“所以我現在……遭報應了。”
張道之看著他，心裡那股火慢慢滅了，只剩下一片冰涼。
恨了二十年的人，現在像條死狗一樣躺在地上，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可他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那個讓你偷丹藥的人，是誰？”他問。
“道之，聽我一句勸。”玄明子睜開眼，眼神裡帶著哀求，“別查了。那個人……你惹不起。連玉帝都惹不起。”
“三清？”
“不是。”
“佛門？”
“也不是。”
“那是誰？”
玄明子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可突然臉色一變，整個人抽搐起來。他抓住張道之的袖子，指甲掐進肉裡。
“小……小心北……”
話沒說完，他眼睛一翻，死了。
張道之探了探鼻息，確實沒氣了。神魂也散了，死的透透的。
他鬆開玄明子的手，站起來。
小心北？
北甚麼？北冥海？北天門？還是別的？
他正想著，洞外傳來腳步聲。
紅玉走進來，看見玄明子的屍體，愣了一下：“死了？”
“嗯。”
“可惜了，我還想問問他我的珠子在哪兒呢。”紅玉走到屍體旁，蹲下身翻了翻，從玄明子懷裡又掏出個小袋子，開啟一看，裡面裝著幾顆丹藥，“喲，還有存貨。”
她把袋子收起來，站起來看向張道之：“帝君，現在怎麼辦？”
“把他埋了。”張道之說。
“埋了？這種叛徒，扔這兒喂狼算了。”
“畢竟是我師叔。”
紅玉聳聳肩：“行吧，您說了算。”
兩人把玄明子的屍體抬出山洞，在山腰找了塊空地，挖坑埋了。沒立碑，只堆了個小土包。
埋完人，張道之把火精珠還給紅玉。
“你的珠子。”
紅玉接過珠子，看了看，又看了看張道之：“帝君，您就這麼還我了？不留下當證據？”
“這是你的東西。”張道之說，“不過你的告訴我，你到底是甚麼人。”
“散修啊。”
“散修能有這麼高的修為？”張道之盯著她，“玄明子是大羅金仙后期，你能把他打成重傷，至少也是同境界。南贍部洲甚麼時候出了你這麼號人物？”
紅玉笑了，笑的花枝亂顫。
“帝君，您查戶口呢？”她收起珠子，“行吧，告訴您也無妨。我確實不是散修，我是……火雲洞的人。”
火雲洞？
張道之心頭一震。
火雲洞是三皇道場，伏羲、神農、黃帝都在那兒隱居。那地方的人，輕易不出世。
“三皇讓你來的？”
“不是三皇，是神農老爺子。”紅玉說，“他老人家算到南贍部洲有變，讓我來看看。正好我的珠子被偷了，就一路追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