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道之沒廢話,左手往上一託,混沌鍾“嗡”一聲從頭頂升起來,鐘身那些古紋一道接一道亮,金光不算刺眼,但厚實的像一堵牆,把他身後那些人全罩了進去。
幾乎同時,地藏腳下那圈黑氣炸開了。不是爆炸那種炸,是像墨汁滴進水裡,呼啦一下暈開,眨眼功夫就鋪滿了半個瑤池。
黑氣裡頭影影綽綽,全是人形,有穿道袍的,有披破甲的,還有隻剩半張臉的,密密麻麻擠在一起,沒聲音,但那種怨氣衝的人頭皮發麻。
王母拍案而起:“地藏!你當真敢在天庭放魂?!”
地藏沒看她,只盯著張道之:“放?他們從未被收過。”
話音沒落,黑氣裡猛的探出十幾只枯手,直奔張道之面門抓來。
那些手穿過金光的時候“滋啦”直響,冒黑煙,可半點沒停,硬是往裡頭鑽。
張道之右手捏訣,嘴裡唸了句甚麼,混沌鍾往下一沉。
“咚——”
一聲悶響,那十幾隻手當場崩散。
可後面更多的亡魂湧了上來,前赴後繼往金光上撞。
瑤池的地面開始出現細碎的裂痕,仙玉鋪的地磚一塊接一塊失去光澤。
太白金星腿有點軟,往後挪了半步,撞在柱子上。
他看見那些亡魂裡頭,有好幾張臉他居然認的——都是封神那時候戰死的散仙,名字他都叫不上來了,可模樣還有印象。
原來這些人,一直沒入輪迴。
“勾陳帝君,”玉帝終於開口了,聲音還算穩,“你可能鎮住?”
張道之沒回頭:“鎮的住也得鎮,鎮不住也得鎮。”
他往前踏了一步。
就這一步,混沌鍾猛的放大了一圈,鐘口朝下,對準那片黑氣就是一罩。
金光像瀑布一樣瀉下去,照到的亡魂發出淒厲的尖嘯——不是耳朵聽見的,是直接扎進腦子裡的那種聲音。
可亡魂太多了。
金光壓下一片,旁邊又冒出來兩片。
地藏站在黑氣中央,手裡錫杖往地上一拄,更多黑氣從瑤池底下滲出來。
“沒用的,”地藏說,“歸墟開了道口子,這些魂堵不住。除非你把我也鎮了。”
張道之咬了咬牙。
鎮地藏?說的輕巧。
這和尚坐鎮地獄不知道多少萬年,修為深不見底,眼下雖然來的只是一道殘影,可背後連著整個幽冥的根基。
真要動他,九幽就會亂。
可不懂,這些亡魂眼看就要衝垮瑤池結界。
就在這時候,旁邊突然飛過來一道青光。那光很柔,看著慢,可一到黑氣上頭就鋪開了,像一張大網,輕輕巧巧罩下去。
被青光碰到的亡魂動作一下子慢了,雖然還在掙扎,可那股衝勁緩了不少。
張道之扭頭一看,是鎮元子。
這老道士不知甚麼時候站了起來,手裡託著本玉冊,另一隻手在虛空劃拉,每劃一下,青光就濃一分。
“地藏,”鎮元子開口,語氣有點複雜,“這些魂,貧道當年也有些因果。,算我一份。”
地藏終於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有了鎮元子幫忙,張道之壓力小了點。
他趁機換了手訣,混沌鐘不再硬壓,而是開始旋轉。
鐘口生出旋渦,把靠的近的亡魂往裡頭吸。
可吸進去幾十個,後面又補上來幾百個。這根本是個無底洞。
瑤池外頭已經亂套了。
天兵天將把整個瑤池圍了三層,可誰也不敢往裡衝——這種級別的怨氣,普通天兵沾上一點就的魂飛魄散。
幾位星君站在外圍結陣,勉強護住瑤池不塌,可也撐的很辛苦。
佛門那邊,準提和接引還坐著。準提手裡的念珠不捻了,就擱在腿上。
接引半閉著眼,嘴唇微微動著,不知道在唸甚麼經。
“二位佛祖,”王母冷著臉看過去,“這是佛門的意思?”
準提嘆了口氣:“地藏行事,自有他的道理。我等……不便干涉。”
“好一個不便干涉。”王母冷笑。
這時候,亡魂群裡突然有個身影凝實了一些。那是個老道士打扮的魂,道袍破的不成樣子,胸口有個大窟窿。
他穿過黑氣,直接飄到瑤池正中間,臉朝著三清的方向,緩緩跪下了。
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越來越多的亡魂從衝擊的狀態停下來,跟著跪了一片。
他們面朝的方向各不相同——有道門的,也有當年截教、闡教戰死的,甚至還有幾個穿著西方教舊袍子的。
全場死寂。
這些魂不衝了,不叫了,就那麼安安靜靜跪著。可那股悲憤和冤屈,比剛才的衝擊更壓的人喘不過氣。
地藏的聲音低低響起:“看見了嗎?他們不是要鬧,是要個說法。”
張道之的手還抬著,混沌鍾懸在半空。
他盯著那些跪著的魂,心裡某個地方被揪了一下。
這些……
當年都是活生生修上來的仙。
“你要甚麼說法?”開口的是元始天尊。
老爺子終於說話了。
他坐在那兒一直沒動,眼皮都沒抬一下,可這一開口,整個瑤池的空氣都跟著震了震。
地藏轉向三清,合十禮道:“不敢要說法,只求一個歸處。封神榜有名者,的了神位;榜外戰死者,魂歸地府輪迴。可這些——這些當年被兩教之爭捲進去,最後哪邊都不收的散修、小仙、妖靈……他們該去哪?”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歸墟不是他們的歸處,那是牢。”
通天教主忽然笑了一聲,笑的有點澀:“地藏,你這話問的好。可你問我,我問誰?當年大劫,誰不是身不由己?”
“所以就該他們永世不的超生?”地藏問。
沒人接話。
瑤池裡只剩下那些亡魂跪著的影子,和越來越重的陰氣。
張道之深吸一口氣,把混沌鍾收回來,鐘身縮到拳頭大小,懸在掌心。
他往前走,穿過自己佈下的金光,走到那片跪著的亡魂前頭。
離的近了,看的更清楚。那些魂有的還很年輕,臉上還帶著死前的茫然;
有的老邁不堪,魂體都快散了。
他們跪在那裡,不看他,不看任何人,就只是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