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蟠桃會，開得太大了。三清、佛陀、女媧、鎮元子、天庭眾仙……哪一個不是跺跺腳三界震三震的角色？就連孫悟空也硬插進來。玉帝說是要“暫緩爭端”，可這種大陣仗，分明不像是隻為勸和。
張道之掃了眼周圍。
青華大帝閉著眼，像在打盹兒；南極長生大帝低頭細品仙釀；西王母臉上不動聲色，似在聽玉帝講笑話；三清道祖面如止水，準提接引雙手合十。
可每個人背後都藏著事。
忽然間，一道白鶴之聲劃破上空。
眾人齊齊抬頭，只見一道身影乘鶴而來，穿著極素的麻布道袍，頭髮花白，看上去倒像個凡人老叟。
張道之心頭一緊。
人皇出世了。
花雲之中，那老者緩步落在瑤池邊緣，沒有走紅毯，沒有天將引路，也沒有拜見玉帝王母。
可偏偏就沒人敢攔。
因為來的人，是人間界三皇之一伏羲氏。
三清之下，唯一能被稱為“先天道統”的存在。
張道之這才明白，王母為何要在這個節骨眼上放出七仙女、辦蟠桃會、請三清佛陀齊聚。
是為了請他。
玉帝臉上的笑僵了一下，終究還是開口：“原來是人皇駕到，朕未遠迎，還請恕罪。”
伏羲擺擺手，笑呵呵道：“老夫不在其位，不領你這禮。今日來，不是為宴，也不是為劫，而是為……局。”
他說話不快，聲音也不大，可在場所有人聽得都極清楚。
局？甚麼局？
玉帝還未回話，伏羲已自顧走到玉帝對面的席位坐下，落座的那一瞬，整座瑤池微微震盪，彷彿天地都調整了一次重心。
張道之渾身一震，那是一種很難描述的壓迫，不是法力壓制，而是來自“位格”的落差。
這是真正站在天地規則頂端的人物。
孫悟空似乎也意識到了甚麼，眉毛皺起，金箍棒悄悄橫放在膝上。
伏羲抬頭，看向眾人。
“如今三界混亂，佛道爭鋒，妖族蠢動，人族勢微。若再不定下正統之位，未來大劫之後，只怕這天地，也就不成天地了。”
元始天尊開口了：“道友所言極是，不知伏羲人皇此來，有何建議？”
伏羲笑了笑，道：“老夫沒甚麼建議。只是想讓你們明白從今日起，三界該有個新秩序。”
玉帝臉色微變，“秩序尚在，何需更改？”
伏羲看了他一眼，“你若真有心守秩序，也不會想著退位了。”
玉帝被這話堵得說不出話。
三清也不言語，佛門二聖合什低頭，似在默唸經文。
張道之心頭滴水成冰。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今天這局，不是“勸和”，也不是“交代”，而是定鼎之局。
誰來掌三界，誰為正統，誰為主道，誰為附庸。
今日之後，再沒有“並立共治”這回事。
瑤池邊，伏羲慢悠悠從袖中掏出一枚古印，往桌上一放。
那是一枚“三皇古印”。
上刻“天人共治”，下書“正統歸位”。
而所有人，都不約而同把目光，落在了張道之身上。
因為伏羲看著他的，嘴角還帶著一點耐人尋味的笑意。
張道之看著那枚三皇古印，坐在原地沒動，連呼吸都沒變，可他心裡卻像壓了一座山。
這古印不是普通法寶，而是開天前三皇之一傳承下來的權柄之印。誰拿得住，誰就能名正言順的掌一界。
關鍵是伏羲把這東西放在了他面前。
整個瑤池死寂。
三清不動，佛門不語，玉帝沉默。
偏偏所有人的氣機都聚了過來。
張道之知道，今天不站出來說點甚麼，後頭這蟠桃，是別想吃下去了。
他緩緩起身，躬身對伏羲行了一禮，道：“人皇抬愛，在下不敢當。”
伏羲笑了一下，捻著鬍鬚，沒說話。
張道之直起身，語氣平穩：“張某雖蒙天庭冊封為勾陳大帝，執掌星君與兵符，但資歷尚淺、威望未成，不敢枉受此重物。”
說完這話，他親手將那古印推了回去。
一眾仙神面上不顯，心裡卻都冒出一句：這小子不接？
伏羲也微微眯了眯眼，似笑非笑，“你不敢接，還是不能接？”
張道之沒退，只道：“伏羲人皇之位，功參造化，手持古印，言出法隨。若說張某不能接，怕是不敬；若說張某不敢接，倒也未必。”
這話一出，現場不少老仙心頭都是一動。
話裡有弦外之音。
果然，張道之往前踏了一步。
“若他日三界真要定鼎，張某自然不避前路，敢挑其責。但今日之宴，是王母設局，玉帝命請，佛道兩家未決，妖族尚躁，若此刻便議正統，未免操之過急。”
“更何況，大劫將至，正道未穩，若此時立旗，必引眾怒。”
“伏羲人皇之意，張某明白。只是今時未到。”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不卑不亢，軟中帶硬。既沒直接接印，也沒全然推拒，更沒有得罪伏羲。
站得住腳，又留了後手。
這時候，就連元始天尊也抬了抬手中塵拂，輕輕一點，道：“不錯。大劫未起，天命未明，張道之不失分寸。”
通天教主呵呵一笑，“這小子，倒是識時務。”
西方那邊，準提眼中浮出一絲冷意，接引卻低聲道：“不急，不急。他不接，才有得選。”
玉帝終於鬆了口氣，笑著起身，“人皇既至，玉帝不敢不迎，今日之事，暫且記下。他日若三界有主，必請諸聖共議。”
伏羲也不惱，哈哈一笑，道：“老夫只是個送印的，誰收誰不收，不關我事。你們愛怎麼爭，老夫就坐著看。”
說罷，他真就不管了，把古印收回去，坐在一旁，悠哉的喝起了茶。
這局，暫時壓了下去。
但張道之知道，這不是結束，而是開始。
他才剛坐下，身邊桃天就低聲說道：“師兄，你剛才說的那句話……”
“哪一句？”
“‘他日真要定鼎，不避前路’，你是真的打算……”
張道之端著茶盞，沒回答。
但茶盞底下，他指尖輕敲的頻率，正好是周天星辰的律動節奏。
這節奏是調兵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