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數巡,兩壇陳釀已見底。
荊軻的臉色更紅了,眼神卻亮得驚人。
卻早已是將軍的銳利,而是一種飽經滄桑後,卸下所有偽裝的透徹與慨然。
石桌上一片杯盤狼藉,同福酒樓的精緻菜餚已被風捲殘雲般掃去大半。
晚風帶著深冬的涼意拂過小院,吹散了酒氣和菜香,也吹動了荊軻鬢角摻雜的幾縷銀絲。
他端著酒杯,沒有立刻喝下,目光有些迷離地望著簷下那盞在風中微微搖曳的風燈。
半晌後,他忽然帶著濃郁酒氣長長地嘆了口氣。
“大哥啊……”
他聲音低沉下來,不復先前的豪爽疏闊,帶著一種近乎呢喃的感慨。
“有時候……半夜醒來,聽著帳篷外草原上的風聲,或者看著營地裡那些年輕崽子們操練,
我總會……恍惚一下子……
好像……好像一閉眼,一睜眼,我還是當年那個在邯鄲街頭提著把破劍,不知道明天在哪,只憑一股血氣混日子的遊俠兒荊軻。”
他晃了晃腦袋,彷彿要驅散那些久遠的影像。
“那時候……
嘿,真他孃的天不怕地不怕,也真他孃的蠢……
覺得手裡有劍,胸中有氣,就能快意恩仇,就能改變點甚麼。
為了所謂義氣,為了那點可笑的名頭,甚麼都敢幹,甚麼都敢豁出去……
現在想想,要不是運氣好,要不是後來遇著了大哥你……
我荊軻的骨頭,恐怕早不知道爛在哪個亂葬崗,或者掛在咸陽城的哪個城門樓子上風乾了。”
他仰頭,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讓他微微眯起了眼。
“刺秦啊……”
這幾個字從他齒縫間輕輕吐出,帶著無盡的複雜意味。
不是悔恨,也不是驕傲,更像是一種對遙遠、瘋狂又註定失敗的過去的憑弔。
“那真是我這輩子幹過最瘋狂,也最不自量力的事……
當時只覺得那是士為知己者死的壯烈,是名垂青史的唯一機會。
現在回頭看看,不過是被人當槍使了還不自知,一頭撞向根本撼動不了的石牆。
就算僥倖成功了又如何?
天下只會更亂,死更多的人。
而我荊軻,除了一個或許會被罵上千古的刺客之名,還能留下甚麼?”
他放下酒杯,目光轉向秦明,那眼神裡有後怕,有慶幸,更有濃得化不開的感激。
“大哥,我這條命……是你給的。
不止是那條命,還有我荊軻的今天,我這一家老小的安穩,我現在能有臉站在北疆,當這個鎮守一方、保境安民的大將軍……
全都是你給的。”
他的語氣越來越鄭重,雖然帶著醉意,卻字字發自肺腑。
“當年在咸陽,是你將我死而復生,給了我一個改頭換面、重新做人的機會。
慶十七……
呵,這個名字,是你給我的新生。
後來,你又給了我這個魯莽匹夫從未想過的責任和舞臺。
讓我去北疆,是真正覺得我能做點事……”
荊軻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這次他沒有喝,只是雙手捧著,朝著秦明,做出了一個敬酒的姿勢。
“大哥,這杯酒,小弟敬你。
謝你的救命之恩,再造之恩,知遇之恩!
沒有你,就沒有今天的荊軻,沒有今天這個能堂堂正正活著、還能為這大秦、為這片土地上的百姓做點實事的慶十七……
我嘴笨,說不出甚麼漂亮話……
但這份情,我荊軻記在心裡,記到下輩子!”
說完,他雙手捧杯,一飲而盡,然後將杯底亮給秦明看,眼眶竟有些微微發紅。
你這嘴可一點兒也不笨……
秦明靜靜地看著他,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溫和的神情,沒有太多波瀾。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沒怎麼動的茶,向荊軻示意了一下,也緩緩飲盡。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秦明放下茶杯,聲音平穩。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
重要的是,走過的路,犯過的錯,能讓人明白些道理,找到該走的方向。
你荊軻,當年是匹脫韁的野馬……
有血性,有勇力,但缺了韁繩,也缺了看清前路的眼睛。
如今,你找到了自己的戰場,明白了守護的意義,這就很好……”
秦明頓了頓,看著荊軻繼續道。
“北疆二十萬將士,數百萬百姓的安寧繫於你一身,這份擔子不輕。
你能坐穩這個位置,靠的不是我當初的提拔,是你自己這些年來實實在在打出來的威信,做出來的成績。
扶蘇信任你,朝廷倚重你,是因為你值得。
這份‘謝’,我領了,但不必時時掛在心上。
做好你該做的事,護好你該護的人,便是最好的報答。”
荊軻聽著,用力點了點頭,喉頭有些哽咽,想說些甚麼,最終只是重重地“嗯”了一聲。
千言萬語,似乎都融在了這一聲裡。
夜更深了,風也更涼。
秦明招呼詩詩收拾了碗筷,又讓荊軻的隨從進來,準備送這位喝得有些過頭的大將軍回府。
臨出門前,荊軻在院門口站住,回頭望了一眼燈火闌珊的小院和站在廊下的秦明。
他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裡又帶上了幾分年輕時的痞氣,卻又無比真誠。
“大哥,下次回來,我還來找你喝酒!帶上北邊最好的馬奶酒!”
“好,等著你。”
秦明微笑頷首。
荊軻這才心滿意足,在隨從的攙扶下,搖搖晃晃卻又步伐堅定地融入了咸陽的夜色中。
秦明站在院中,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
他知道,今夜這一番醉後真言,是荊軻將心中最後一絲屬於“刺客荊軻”的鬱結與感慨徹底放下。
真正與“大將軍慶十七”身份完全和解的時刻。
過去的幽靈,終於完全消散。
未來的路,這位老朋友、好兄弟將會走得更加踏實,也更加堅定。
他轉身回屋,小院重歸寂靜。
只有石桌上殘存的酒香,和那兩盞早已涼透的茶杯。
彷彿還在訴說著方才那一場跨越了生死,改寫了命運,沉澱了歲月的對話……
時光流轉,歲末的寒氣日益深重,就在這一年即將畫上句點的某個傍晚。
小院迎來了兩位身份尊貴的訪客。
秦明感知到兩人氣息漸近時,眉梢微微挑動了一下,心中掠過一絲少有的訝異。
因為來者不是別人,正是大秦帝國的左丞相李斯,與右丞相韓非。
這兩位輔佐始皇帝數十載,在朝堂上早已被公認為政見相左、勢同水火的宰輔之臣。
竟會並肩出現在他這方清靜小院之外,著實有些出人意料。
韓非自不必說,他是秦明當年親自“請”出韓國,引入大秦的曠世之才。
數十年來亦師亦友,早已是小院的常客,出入隨意。
而李斯則截然不同。
這位同樣才華橫溢,憑藉自身能力與謹慎心性登上權力巔峰的左丞相。
因深知秦明那超然又特殊的影響力,多年來一直刻意保持著一種有禮而疏離的距離。
恪守著臣子與隱士之間的界限,幾乎從未踏足過這個小院。
朝堂之上,李斯與韓非針鋒相對,據理力爭的場景是常態。
他們的不和在某種程度上甚至成了帝國政治某種動態平衡的象徵。
然而,這水火不容的表象之下,實則另有一番乾坤。
早在許多年前,在小聖賢莊的那個午後,李斯內心對韓非的態度已然悄然轉變。
他真正折服於這位師弟那洞察幽微的法理思辨與璀璨文采,更欽佩其看似孤傲實則純粹的政治品格。
韓非於他,早已從最初的競爭對手,變成了值得敬重,可以深談乃至託付部分真心的同門知己。
只是兩人皆心照不宣,這份超越了政爭的私誼,從不顯露於人前。
而對秦明,李斯的情感則更為複雜。
他當初同樣是被秦明推薦給始皇帝的,這份知遇之恩他從未敢忘。
然而,秦明那過於超然、又似乎能直接影響帝心的特殊地位。
讓一生謹慎,講究“法、術、勢”的李斯,本能地選擇了保持距離。
既為避嫌,也是一種自我保護。
他敬重秦明,感念其恩,卻始終恪守著那條無形的界線。
如今,歲月不饒人。
李斯已年過六旬,半數髮絲皆已花白,早過了知天命的年紀,致仕歸隱的日子已然在望。
回首往昔,許多執念與顧忌,在時間的長河中漸漸沉澱,消融……
他想與過去那個過於緊繃算計的自己和解。
也想坦然面對那些曾施恩於己,卻被自己刻意疏遠的人。
加之前些時日,秦明竟主動修書,將備受矚目的徵西大將軍韓信介紹給自己的長子李由,委託其幫忙操持婚禮禮儀。
此事雖小,卻讓李斯心中震動。
他恍然意識到,那位始終居於幕後的先生,或許從未因他的疏遠而心存芥蒂。
依舊在需要時,會以最自然的方式,給予他李家一份人情與信任……
這份遲來的領悟,促使李斯終於下定決心,卸下心防。
他尋了個由頭,邀上韓非,坦言想去拜見先生。
韓非何等聰明,立刻明白了這位老友兼“政敵”的心意轉變,二話不說,欣然同往。
兩人行至院門前,韓非習慣性地抬手在門板上叩了兩下,便要如往常般直接推門而入。
李斯卻下意識地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低聲道。
“馮丞相……是否……先通傳一聲更為妥當?
如此徑入,恐有失禮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