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韓信是在熟悉的米粥香氣中醒來的。
窗外天光微亮,鳥鳴啁啾。
他穿戴整齊走出房門,院中石桌上已擺好了清粥小菜。
秦明則坐在老位置上,慢悠悠地品著一杯清茶,翻閱著幾份新到的簡報。
“師父早,詩詩姐早。”
韓信上前行禮。
“坐下吃飯。”
秦明指了指對面的座位。
“今日有何打算?”
韓信坐下,先喝了一大口溫熱的米粥,才開口道。
“弟子想先回一趟大將軍府,總得露個面,處理一些積壓的信函和軍中舊部遞來的拜帖,不然也太不像話。
午後……”
他頓了頓,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想去宮中,向陛下…稟明成親之事。”
秦明點點頭。
“是該如此,府中之事,儘快料理,不必多作糾纏。
入宮之事,坦誠相告便可,扶蘇會明白的。
需要為師替你備些聘禮麼?
雖說不宜張揚,但該有的禮數不能缺,也不能讓人看輕了那姑娘。”
韓信忙道。
“多謝師父!聘禮之事,弟子這些年也有些積蓄賞賜,已託人從西域帶回了些奇珍異寶。
再加上陛下歷年賞賜的財物,應是夠了。
只是這納采、問名等六禮流程……
弟子實在不甚明瞭,還需師父指點,或請一位熟知禮法的先生幫忙操持。”
“這個簡單。”
秦明放下茶杯。
“李斯的長子李由,如今在奉常屬下任太常丞,專司禮儀,為人也還算周正。
我稍後修書一封,你帶著去找他,他自會幫你安排妥當,既合乎禮制,又不會過於鋪張惹眼。”
“謝師父!”
韓信心中大定,有師父出面,又有李由這等精通禮制又身份合適的人操辦,事情便順利了大半。
飯後,韓信辭別秦明與詩詩,騎上馬,帶著親隨,朝著那座屬於他的巍峨卻冷清的大將軍府行去。
果然,府門外雖已不似昨日那般車馬簇擁。
但仍有一些執著的訪客在徘徊。
見到韓信騎馬而來,頓時一陣騷動。
韓信勒住馬,面色平靜地掃過眾人,並未下馬,只是對迎上來的府中管事淡淡道。
“今日只處理緊急軍務信函與舊部拜帖,其餘一概不見。
若有緊急公務,可去衙門尋我。都散了吧。”
聲音不高,卻帶著久居上位者的威嚴與不容置疑。
眾人懾於其威,又見他確實無意應酬,只得悻悻散去。
韓信這才下馬入府。
府邸內部空曠而整潔,除了必要的傢俱陳設和陛下賞賜的儀仗器物,並無多少生活氣息。
韓信在書房中花了兩個時辰,快速處理了積壓的文書,接見了幾位從西域追隨回來的老部下。
又婉拒了幾撥聞訊趕來拜會的朝中同僚,效率極高。
午時剛過,他便再次出門,徑直前往皇宮。
這一次,他求見的是皇帝本人。
內侍通傳後不久,便引他前往御花園的一處水榭。
扶蘇顯然剛處理完一批奏章,正在此處稍作休息,身邊只有兩名隨侍的宦官。
“師弟來了?
坐。”
扶蘇指了指水榭中的石凳,屏退了左右。
“可用過午膳了?”
“回陛下,用過了。”
韓信行禮後坐下,略一沉吟,便開門見山。
“臣此次回京,除述職外,尚有一件私事,需向陛下稟明。”
扶蘇看著他,眼中帶著溫和的笑意。
“可是為了淮陰那位姑娘的事?
先生前幾日已與朕提過了。”
韓信心中一鬆,隨即又有些郝然。
“原來師父已經……
是的,陛下。
臣與那姑娘自幼相識,早有婚約,只因家貧……,
以至於蹉跎至今。
如今西域初定,臣蒙陛下恩典,得此長假,想完成此樁婚事,接她來咸陽。
懇請陛下恩准。”
扶蘇聽罷,臉上笑容更盛。
“這是喜事,何來恩准之說?
你為國征戰,耽擱了終身大事,朕與先生心中早有掛念。
你能不忘初心,堅持舊約,重情重義,朕心甚慰。
婚事自當辦,而且要辦得風風光光。
讓天下人都知道,我大秦的將軍,不僅善於征伐,更是個有情有義的真君子。”
頓了頓,扶蘇繼續道。
“至於朝中可能有的閒言碎語,你不必理會。
朕會替你擋著。
你的婚事,是私事,亦是朕與師父樂見其成的家事。
聘禮、儀式若有需要少府或宮中協助之處,儘管開口。
另外……”
扶蘇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精緻的玉環,遞給韓信。
“這是朕與皇后的一點心意,算作給未來弟妹的見面禮。
願你二人白首同心,美滿和樂。”
韓信連忙起身,雙手接過那觸手溫潤的玉環,心中感動莫名。
“臣……謝陛下隆恩!陛下厚愛,臣感激不盡,定當銘記於心!”
“坐下說話。”
扶蘇擺了擺手。
“以後西域雖仍需你坐鎮,但也不必像以往那樣常年不歸。
可時常接家眷過去小住,也可多回咸陽。
朝廷正在規劃從咸陽通往西域的鐵路,日後往來會便利許多……”
君臣二人又就婚事的具體安排聊了片刻,扶蘇甚至半開玩笑地說,若婚期定下,他或許可以特許韓信借用皇家儀仗的一部分,以示榮寵。
韓信自然連連推辭,說萬萬不敢僭越。
從宮中出來,韓信只覺得肩頭最後一絲顧慮也煙消雲散。
接下來的日子,韓信變得異常忙碌。
他拿著秦明的信去找了李由,這位太常丞果然專業而高效,迅速擬定了一份既體面又不逾制的婚儀流程,並推薦了可靠的媒人與執事。
韓信則親自清點籌備聘禮,將從西域帶回的寶石、香料、精美毛皮與宮中賞賜的金玉綢緞搭配妥當。
又按照淮陰老家的習俗,準備了雁、鹿皮等物。
同時,他派出了最得力的親信部下,攜帶他的親筆信和豐厚的聘禮,快馬加鞭趕往淮陰,正式向女方家提親,並商議迎娶的吉期。
訊息很快在咸陽小範圍傳開。
徵西大將軍要娶一位平民女子為正妻,起初確實引起了一些竊竊私語。
但當人們得知此事不僅得到了太上皇首肯,
因為華陽宮那邊也送出了一份賀禮。
皇帝陛下更是公開表示讚賞與支援,甚至御賜了禮物,所有的非議便迅速消弭於無形。
取而代之的,是對韓信重情重義品格的稱讚。
在這片忙碌與期盼中,韓信依舊每日都會抽空去秦明的小院坐坐,有時彙報進展,有時只是陪師父喝喝茶,聊聊天。
這裡始終是他心靈的錨地。
而秦明,除了關注韓信的婚事,還稍微關注著那幾條若隱若現,試圖觸碰海外與格物院利益的暗線上。
透過詩詩手下反饋回來的零星資訊,那些洛陽、邯鄲富商的輪廓似乎漸漸清晰。
他們的背後隱約指向了幾個在鹽鐵專營政策調整中利益受損,又與舊齊地有些關聯的勳貴家族。
他們的試探尚在謹慎的初期,更多的是觀望與佈局。
秦明只是讓詩詩繼續保持監視,並未採取進一步行動。
他知道,在新舊交替的敏感時期,不宜輕易掀起波瀾。
只要對方不越界,便先由他們去。
帝國的車輪滾滾向前,總會有人試圖掛上車廂,也總會有人被甩下。
重要的是,掌控方向的人,頭腦必須清醒。
小院的秋意漸漸深了,銀杏葉落盡,枝頭變得疏朗。
韓信的婚事在有條不紊地推進,帝國的各項新政也在扶蘇的主持下逐步展開。
咸陽城,在經歷了一番熱鬧與沉澱後。
正以一種更加堅實、也更加充滿活力的姿態,迎接著冬天,也迎接著屬於扶蘇時代的第一個春天。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更好的方向發展。
但秦明深知,平靜的水面之下,暗流從未真正停止湧動。
他端起茶杯,眼神平靜而深遠的看著院中最後一片盤旋而下的枯葉……
十幾天後,小院又迎來了一位客人。
來者並未鄭重叩門,只是象徵性地在門板上敲了兩下,便熟稔地“吱呀”一聲推門而入。
行動間帶著草原特有的彪悍氣息。
正是鎮北大將軍荊軻。
秦明早在他往小院的方向走來時便已感知,石桌上兩盞清茶熱氣嫋嫋,正是待客的溫度。
“大哥!可想死小弟了!”
荊軻人未至,聲先到,大步流星走到石桌前,一屁股在秦明對面坐下。
他面色紅潤,精神矍鑠,一身常服也掩不住久居軍旅的彪悍之氣,只是眉眼間比年輕時多了許多舒朗與滿足。
不等秦明開口,他便連珠炮似地說道。
“大哥你怎麼還泡上茶了?
我剛從宮裡出來,路上就拐去同福酒樓吩咐了,讓他們把最好的席面整治一桌,馬上就送過來!”
說著,他朝秦明擠了擠眼,那模樣與位高權重的大將軍一點兒不搭邊兒,反而是個來打秋風的老友。
“我這好不容易逮著機會回趟咸陽,大哥你不搬出兩罈子窖藏的好酒來款待款待?
光喝茶多沒勁……”
秦明拿他這副憊賴樣子沒轍,無奈地白了他一眼。
也不見他如何作勢,只是隨手朝側後方那處隱秘的地窖方向虛虛一招。
下一刻,兩壇泥封完好,壇身浸潤著歲月痕跡的陳釀,便如同被無形之手託著,穩穩當當地凌空飛來,輕輕落在涼亭下的一角。
荊軻見狀,故意把眼睛瞪得溜圓,做出誇張的驚歎表情。
“我靠!大哥!你這修為是又精進了?
都能隔空御物了?
了不得,了不得……”
他這話半是玩笑,半是真有幾分訝異。
他知道秦明深不可測,但如此舉重若輕操控精細的御物手段,顯然比單純的武力震懾更加玄妙。
秦明懶得解釋,這能力他早已習以為常,甚至記不清具體是何時掌握的了。
這次下意識的用出來,也只是他懶得動彈。
“行了,別貧嘴了。”
他指了指那兩壇酒。
“酒管夠。
不過,你這次回來,不先在家好好抱抱孫女,享受天倫之樂,怎麼有閒心跑我這兒來晃悠?”
荊軻身為統領北疆二十萬邊軍的鎮北大將軍,職責重大,常年駐守苦寒之地,等閒難得回咸陽一趟。
此番也是藉著新帝扶蘇登基,諸將輪流回京述職朝賀的由頭,才能回來小住些時日。
像他這樣手握重兵、鎮守要害的大將,與新皇帝進行一次深入坦誠的溝通。
既是禮節,更是必要。
提到孫女,荊軻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真實,那紅光滿面倒有一大半是含飴弄孫的幸福感滋養出來的。
天明和月兒自多年前那次環球旅遊歸來後不久,便順理成章地成了婚。
這十年間,月兒生下一個女兒,如今已滿三歲,正是粉雕玉琢、活潑可愛的時候。
那孩子秦明也常見。
主要是天明這個閒散的墨家鉅子,比起日理萬機掌管司天監的監正大人月兒,時間可自由太多了。
於是天明心甘情願當起了超級奶爹,隔三差五就抱著寶貝閨女來小院串門。
美其名曰為“讓先生多見見,沾沾仙氣”。
對於那個小丫頭,秦明除了覺得確實玉雪可愛,招人喜歡之外,內心也不得不感嘆一句。
緋煙家的血脈天賦,真不是吹的……
那孩子不過三歲,靈慧已顯,對天地靈氣有著超乎尋常的敏銳感知。
偶爾流露出的沉靜眼神,隱隱有幾分月兒幼時的影子,甚至更添一絲難以言喻的靈動。
假以時日,好生引導,成就恐怕不可限量。
“哈哈,那小傢伙黏她娘和天明的時候多,我這個外公回去,她新鮮一會兒就跑了。”
荊軻笑道,語氣裡滿是寵溺。
“再說了,家裡還有她外婆和一堆人圍著,不缺我一個。
倒是大哥這裡,清茶淡酒的,我怕你悶得慌,特意來陪你喝兩盅,說說北邊的新鮮事!”
正說著,院外傳來腳步聲和食盒的響動,同福酒樓的夥計提著精緻的食盒準時送到了。
荊軻起身接過,揮手打發走夥計,親自將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佳餚擺上石桌。
瞬間,酒香菜香瀰漫了小院。
“來,大哥,滿上!”
荊軻拍開一罈酒的泥封,醇厚的酒香頓時湧出。
他先給秦明斟滿,又給自己倒上。
“咱們邊喝邊聊!這北疆的風,草原的月,還有那些不成器的蠻子們的新花樣,我可有一肚子話要跟大哥說道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