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秦明多年來有意無意的引導與潤物無聲的影響下。
如今的大秦帝國,對“新年”的認知與慶賀方式,已悄然發生了深刻而溫馨的變化。
雖還未形成後世那般體系龐大、儀式繁複的“春節”盛況。
但一個清晰可辨、充滿生機與情感的年節雛形,已然在華夏大地紮下了根。
這不再僅僅是上古臘祭的延續,或是單純依據曆法進行的歲首更替標記。
而是被賦予了更多團圓、祈願、辭舊迎新的世俗人文色彩。
真正成為了朝野上下、黎民百姓心中一年一度最重要的節日。
朝廷正式將這一日定為“元日”,作為舊歲的終結與新年的開端。
並規定了相應的休沐、朝賀、祭祀禮儀。
官府封印,學子停課,商賈歇市至少一日。
戍卒亦可酌情與家人團聚或得到額外的犒賞。
哪怕是最普通的農戶,也會在這一天盡力灑掃庭除,貼上寓意吉祥的紅色桃符或簡單窗花。
準備一頓比平日豐盛些的飯食,一家人圍坐在一起,聊聊一年的收成,說說來年的打算。
咸陽城中,元日前後數日,街市間洋溢著一種鬆弛而喜慶的氣氛。
相識之人見面,總會拱手道一聲“過年好!”
孩童們穿著難得的新衣,在巷陌間奔跑嬉戲,兜裡或許還揣著幾枚作為壓歲用的特製小銅錢。
各家各戶飄出的食物香氣也格外濃郁,即便清貧之家,也會設法割一點肉,包一頓象徵團圓的餃子。
此食法經秦明提議後,由宮中及貴族逐漸傳開,因其美味與寓意,普及極快。
這種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共同認可的“過年”氛圍。
如同一種無形的粘合劑,將帝國不同階層的人們,以一種溫暖而積極的方式連線在一起。
它不僅是時間的刻度,更是情感的歸依、希望的寄託。
以及對新朝、對生活持續向好的樸素信心。
對於大秦朝堂而言,元日更是一年中最為莊嚴隆重的時刻之一。
它不僅是行政週期的明確界碑,更是昭示天命、凝聚臣心、展示帝國氣象的關鍵儀式。
盛大的元日朝賀,皇帝接受萬國來使與文武百官的朝拜,頒佈新年號。
宣佈重大政令或封賞,其意義早已超越了簡單的禮儀程式,成為政治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象徵性核心。
這一切變化的源頭,或許最初只是秦明記憶中那份對年味的眷戀。
是他隨口提起的幾句關於團圓、關於新生的閒話。
是他無意間推動的幾項小小改良。
但這一點點星火,落入這個正在經歷深刻變革,民心渴求更多精神慰藉與文化認同的時代。
便自然而然地形成了燎原之勢,悄然重塑了一個古老文明最重要的節日面貌。
此刻,元日清晨的清冷空氣中,隱約傳來的宮城鐘鼓與遙遠的爆竹聲。
街頭巷尾逐漸瀰漫開的食物香氣,以及人們臉上那份不同於平日的輕鬆與期盼,都在無聲地訴說著。
這個屬於新年的傳統,已經在這片土地上,牢牢地生根發芽。
並將伴隨著這個不斷開拓進取的帝國,一年又一年,煥發出愈加旺盛的生命力……
元日的清晨,咸陽城鐘鼓齊鳴,爆竹聲聲。
秦明身處小院,能隱約聽到宮城方向傳來的山呼萬歲之聲,莊嚴肅穆,卻又洋溢著新年的勃勃生氣。
韓信一早就派人送來了年禮和拜帖,他今日需以大將軍身份參與大朝會和隨後的賜宴,無法親自前來……
年前年後,小院雖未大張旗鼓待客,卻陸續收到了不少來自遠方的問候與心意。
鎮北大將軍慶十七遣親兵送來了幾大箱北疆的特產。
上好的貂皮與羊絨,毛色油亮,厚實保暖。
風乾的牛肉與羊肉,帶著草原特有的粗獷風味。
還有幾壇烈性的馬奶酒,酒囊上甚至還帶著北地風霜的痕跡。
隨禮附上的信箋字跡豪邁,只寥寥數語。
“大哥,北風硬,酒要烈,皮子給您和詩詩姑娘禦寒……
弟軻遙祝安康。”
東西不算名貴,卻滿是邊塞的實在與荊軻那份粗中有細的掛念。
更早些時日,在元日前,那些散佈隱居在大秦各地的第四、第五大隊的成員。
也各自託付往來的可靠商隊,將各地的風物特產捎回了咸陽,指名送給“先生”。
他們大多不便輕易來咸陽,便以這種方式來表達自己的心意心意。
在東北的章邯,送來了幾大包品質極佳的老山參和鹿茸。
附信中提到東北屯田大熟,新發現的鐵礦也已穩定產出,字裡行間透著踏實與成就感。
遠在南海之濱的趙佗,則送來了南海郡的特產。
大顆圓潤的珍珠,色澤鮮豔的珊瑚,一些在中原罕見的香料……
以及幾種口感奇特的南方乾果。
他的信很長,詳細彙報了南越的開發進展,與當地越人的相處情況,
以及海上貿易的初步探索,末尾才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
“南海風物與中原大異,謹獻少許,博先生一笑……”
還有其他幾位在蜀中、隴西、河東等地的成員。
也各自送來了蜀錦、藥材、美玉、陶器等物。
東西五花八門,卻都有一個共同點。
實在,且帶著鮮明的地域色彩,都是當地真正的好東西,而非敷衍的官場禮節。
這些來自天南海北的包裹,堆在小院的廂房裡,幾乎佔去了小半個房間。
它們不僅僅是年禮,更像是一份份無聲的述職報告。
訴說著帝國邊疆與各地的穩步發展,也承載著那些曾經跟隨秦明學習,受其影響深遠的弟子們,雖天各一方卻始終未忘根本的深厚情誼。
秦明讓詩詩一一準備了相應的,不顯奢華卻足夠用心的回禮。
大多是咸陽本地的一些書籍拓本、筆墨紙硯,或是格物院新出的一些精巧實用的物件。
再附上他親筆寫的簡短回信,叮囑他們保重身體。
看著這些堆積的包裹,秦明心中頗感慰藉。
……
甚至連華陽宮那邊,嬴政也派內侍送來了幾樣精緻的點心和一句口信。
“四弟,新年安康。開春若得閒,可來華陽宮對弈。”
小院裡也貼上了紅紙剪的窗花,掛了盞新的燈籠,稍稍點綴了些許年節氣氛……
元日的喧囂漸漸平息。
接下來的幾日,咸陽城依舊沉浸在節日的氛圍中,走親訪友,宴飲不斷。
秦明的小院卻恢復了往日的寧靜,只有零星幾位真正親近之人會來坐坐。
比如天明又抱著他那寶貝閨女來沾仙氣兒……
小丫頭穿著紅色的新棉襖,像個小福娃,咿咿呀呀地圍著秦明轉,倒是給冷清的小院添了不少生氣。
韓信的婚事籌備已進入最後階段,李由將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
吉期定在二月初二,是個好日子。
淮陰那邊也已準備妥當,只等韓信親迎。
時光悄無聲息地碾過歲末的嚴寒與元日的喧囂,步履不停,轉眼便來到了開春時節。
凜冽的北風一日日變得和緩,裹挾的不再是刺骨的冰晶。
陽光也不再是冬日裡那副蒼白無力的模樣,開始有了實實在在的溫度,金子般潑灑下來,曬得人脊背發暖。
小院裡那株不知佇立了多少年頭的老槐樹,最能感知這天地間細微而堅定的變化。
黝黑虯結的枝幹上,那些冬日裡看似枯寂僵硬的芽苞。
彷彿在一夜之間被春風的手溫柔地撫過,悄然膨大,頂開了深褐色的鱗殼,探出一點點嬌嫩欲滴的、鵝黃中透著新綠的尖芽。
這些細小的生命訊號,星星點點地綴滿枝頭,遠看如一團淡綠色的輕霧,近觀則能感受到那股破土而出向上攀爬的勃勃生機。
牆角背陰處殘留的最後一點殘雪,終於徹底消融,滲入泥土。
院中的石板縫隙裡,不知名的小草也怯生生地鑽了出來,帶著一抹倔強的綠意。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混合了泥土腥氣,草木清香和陽光味道的獨屬於初春的複雜氣息。
冬日緊閉的窗扉如今常常敞開著,任由暖洋洋的春風帶著新鮮空氣流淌進屋。
連詩詩漿洗衣物時,都更願意將木盆搬到院中井邊,一邊做事,一邊享受這和煦的日光。
一切都彷彿從一場漫長而深沉的睡眠中緩緩醒來,舒展著筋骨,準備開始新一輪的生長與輪迴。
小院如此,咸陽城如此,整個關中大地上,勤懇的農人已然開始檢查農具,疏通溝渠,望著解凍的田壟,眼中充滿了對春耕秋收的期盼。
這是一個萬物復甦、蓄勢待發的季節。
蟄伏的已然甦醒,新生的正在萌發。
平靜之下,湧動著不可阻擋的生命力與變化的前奏……
這一天午後,小院再次迎來了兩位非同尋常的稀客。
當那一白一黑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踏入院門時。
連素來神情平靜的秦明,臉上都難以抑制地掠過一絲極其罕見的、混合著訝異與玩味的古怪神色。
來者並非旁人,正是鬼谷縱橫這一代也是最傑出的武學傳人,也是當世武道巔峰的代表。
蓋聶與衛莊……
十數載光陰荏苒,昔日便已名動天下的兩位劍道大宗師,其修為境界早已非當年可比。
蓋聶於劍道一途的領悟堪稱驚才絕豔,早在十餘年前便已窺見劍意巔峰的堂奧。
如今更是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成功突破了那道桎梏無數武者的天塹,穩穩踏入了天人之境。
衛莊亦不甘其後,憑藉其堅韌不拔的意志與同樣卓絕的天賦,緊隨師兄步伐,同樣躋身此玄妙境界。
至此,當今天下。
除了道家天宗那位深不可測的北冥子,儒家隱世不出的旬夫子,以及陰陽家神秘莫測的東皇太一之外。
再添兩位天人之境的絕頂人物。
尤為難得的是,蓋聶與衛莊皆是純粹的以武入道。
不假外物,全憑手中之劍與胸中之意,硬生生劈開了通往至高境界的通途。
這份天資與毅力,即便是秦明也感到頗為驚訝。
要知道,當年蓋聶尚處大宗師巔峰之時。
其純粹的戰鬥能力便已經是不遜於天人之境的強者。
是被秦明親口承認的、除他本人之外的天下第一。
如今蓋聶正式踏入天人之境,其鋒芒之盛,戰力之強……
普天之下,除了秦明以外更無人能攖其鋒。
在來尋秦明之前,這對師兄弟已然先行切磋過一番。
結果不出所料,衛莊依舊以半招之差惜敗。
對此,衛莊本人倒是頗為淡然,似乎早已看慣了兩人之間的勝負
或者說,是習慣了某種結局……
並無太多挫敗或不甘。
蓋聶此番再進一步,心中的執念便再次控制不住。
他想知道的是,如今自己與那位始終如高山仰止般存在的秦明先生之間,究竟還隔著多遠的距離。
那是一種武者對更高境界本能的好奇與挑戰欲。
而衛莊之所以緊隨而來,心思則略有不同。
他深知單憑自己,乃至與師哥單打獨鬥,與秦明之間的鴻溝恐怕仍難以估量。
他真正的目的,是想在蓋聶與秦明單獨比試之後親眼看看。
若是他們師兄弟二人聯手,能否稍稍窺見那差距的真實輪廓。
哪怕只是看清那條鴻溝到底有多麼深邃、多麼寬廣……
此刻,這兩位新晉的天人境強者,便靜靜地站在小院之中。
他們二人的氣息淵渟嶽峙,卻又隱隱與周遭天地融為一體,顯示出對自身力量超凡的控制力。
他們的目光,齊齊落在石桌旁的秦明身上。
秦明放下手中的書卷,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
“蓋兄弟,衛莊兄弟,你們兩個……
大老遠跑到我這小院,總不會真是專程來找我打架的吧?”
院中的春風似乎都因這兩人的到來而變得凝滯了幾分。
“還請先生成全……”
一場或許將決定當世武道頂點認知的“切磋”。
似乎已在這平淡的問話中,無可避免地拉開了序幕。
秦明看著眼前兩位劍意內斂卻又如即將出鞘神兵般鋒芒隱現的故人。
知道今日這一架,怕是躲不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