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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不醉不歸

2026-01-03 作者:落地扇

這便是秦明想要的。

在他無法觸及的領域,讓更自由的思想生長。

格物院第二代的眼睛裡,沒有對“不可能”的敬畏,只有對“為甚麼不能”的灼熱好奇……

秦明一直以來,都很有自知之明。

他對自己有著非常清醒的認知。

他深知,在科技這條漫長而艱深的道路上。

他的才智並不足以成為開疆拓土的利刃,難以在那些精微至理上鑿出深刻的痕跡。

他更像一個在荒野中點起第一堆篝火的人。

火光無法照亮整片黑暗,卻足以讓後來者看清腳下的路,並吸引更多手持火把的人聚攏過來。

因此,秦明一直以來想做的,並非建造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塔。

而是小心翼翼地將一枚枚種子埋入時代的土壤。

這些種子,可能是一個超越常理的問題,一套打破陳規的方法,或是一間匯聚了不安分頭腦的格物院。

他從不奢求立刻收穫參天巨木,只願這些深埋的靈光,能在未來某刻。

喚醒他人心中沉睡的智慧,生出屬於他們自己的繁花與碩果……

殘陽如血,將咸陽城的青瓦紅牆暈染出一層暖融融的餘暉。

歸鳥掠過天際,留下幾聲清脆的啼鳴。

秦明才踏著暮色,從公輸家那充斥著金屬與木材氣息的工坊中走出來。

他腦中仍縈繞著蒸汽機氣缸壓力與傳動效率的種種細節。

與公輸仇的討論與推演耗費了他整整一天的心神。

這一次,秦明沒有像往常那般在咸陽街頭緩步閒逛。

秦明垂著眸,腳步有些輕快。

他神思早已飄遠,恍恍惚惚間,循著熟悉的路徑,有些魂不守舍地徑直踱回了自己的小院。

直到推開小院的木門時,一道熟悉的身影赫然映入眼簾,他才陡然回過神來。

“二哥?你怎麼來咸陽了?”

王離這段時間一般都待在頻陽。

雖然昨天剛與嬴政確定了通往歐洲的商路,要交給王離這位大秦商業的領頭人。

但他確實沒想到王離竟然這麼快就來了。

秦明之所以感到有點兒驚訝。

是因為他今天與公輸仇討論蒸汽機的改進,太過投入了。

再加上頻陽距離咸陽不遠,不像上次王離從百越回來的時候。

那次王離短短數日便跨越了數千裡的距離。

他想不察覺都難。

而此番,王離的到來更像一道熟悉的水流匯入,自然而不突兀。

秦明信步走到涼亭裡,撩起衣襬坐在了王離對面。

石桌上茶煙嫋嫋,卻驅不散王離眉宇間那層薄薄的幽怨。

“四弟……”

王離未等秦明開口,先嘆了口氣。

語氣裡帶著被從暖巢裡拎出來的無奈。

“大哥昨夜派人半夜到頻陽給我下的命令,讓我即刻回咸陽籌備西行商路的事宜……

這事兒,你別說你不知情……”

他抬眼看向秦明,語氣了然道。

“四弟,我用腳趾頭想都能猜到,這活兒多半是你給大哥遞的話頭……”

聞言,秦明沒有否認,只是提起茶壺,為他和王離各斟了一杯溫茶,同時他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

“二哥,怎麼?這可不像你啊……

想當年,咱們兄弟四人籌劃那第一間同福酒樓的時候,你眼裡可都是光,摩拳擦掌的恨不得第二天就讓它名揚天下。

怎麼現在……”

“唉,好漢不提當年勇……”

王離端起茶杯,卻沒喝,只是望著杯中沉浮的葉梗,苦笑更深。

“四弟,你也說了,那是想當年……

那時我還不到二十呢,正是風華正茂,精力旺盛的年齡……”

說著,他的思緒飄回多年前。

那時的他血氣方剛,滿心滿眼都想著掙脫王翦的嚴苛管教。

能有個正經事由闖出一番名堂,自然是抓著機會就不肯放。

“但現在我這都快五十了。

結果現在還要讓我去西域那種惡劣的環境開拓商路。

這不是純純折磨我麼……”

王離放下茶杯,聲音裡透著對歲月流逝的感。

他這幾十年來雖然為了大秦的商業到處奔波,卻也算是養尊處優慣了。

無論是北邊的茫茫草原、百越的層巒疊嶂,還是東北的酷寒之地。

於他而言,都不過是換個地方出差旅遊罷了。

他何曾當過風餐露宿的一線員工……

他可是大老闆啊。

走到哪裡不是前呼後擁,一堆人鞍前馬後地伺候著?

眼瞅著如今功成名就,正是該卸甲歸田、退休享福的年紀。

卻要被打發去西域那種真正環境惡劣、寸步難行的蠻荒之地……

他自然是頗有怨言的。

“這可倒好,臨了臨了,反倒要把我發配到真正的苦寒之地去,重頭開拓……

風沙、酷暑、嚴寒,還有那些言語不通、心思難測的化外之民……

四弟,這可不是遊山玩水,這是實打實的受苦受難啊……”

王離的聲音裡摻了些真實的疲憊與牢騷。

涼亭內一時安靜下來,只有晚風穿過簷角的細微聲響。

秦明靜靜聽著,他知道王離說的半是實情,半是多年安逸生活養出的、人之常情的倦怠。

這位曾經銳意進取的二哥,已在成功的溫床裡浸潤了太久了……

暮色更濃,院裡老槐樹的輪廓在昏光裡漸漸模糊。

秦明並未急於辯駁,只是將杯中微澀的茶水緩緩飲盡。

“二哥……”

他放下茶杯,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晚風。

“你可還記得,咱們當年結拜的時候所許下的誓言嗎?”

王離一怔,沒想到秦明會突然問起這事兒。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說這話的時候,王離的語氣很認真。

但秦明的微微一笑,無奈道。

“二哥,我想說的是……

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啊……”

王離臉上的神色微微凝住,彷彿被這句話輕輕刺了一下。

那句年少熱血時的誓言,此刻在暮色茶煙中重現。

褪去了江湖豪氣,卻添了幾分沉甸甸的、關乎責任的重量。

“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他低聲重複,嘴角扯出一個複雜的弧度。

“如今,大哥高居廟堂,統御四方。

他所擔的‘難’,是江山社稷之重……

三哥如今依舊在西域為大秦開疆擴土。

而我……”

“四弟,不用說了。”

王離出聲打斷了秦明的話。

“這活兒我可沒說過要拒絕……”

許久,王離長長地、幾乎無聲地籲出一口氣。

他眼底那抹幽怨的倦色並未完全散去。

卻被另一種更復雜、更沉凝的光漸漸覆蓋。

那光裡,有被點破心思的瞭然,有對未知的警惕。

但同樣……

也重新燃起了一絲幾乎被歲月遺忘的、屬於挑戰者的小小火苗。

王離抬頭看向西邊的夜空,彷彿已看到了那條即將踏上的…風沙彌漫的長路……

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四弟,你這嘴上的功夫,可真是越來越厲害了……”

秦明聽出了他語氣中那細微的轉變,那是一種認命般的接受,甚至開始醞釀某種新的決心。

他提起茶壺,再次為王離續上熱茶,霧氣重新嫋嫋升起。

“因為我知道……”

秦明微笑道。

“那把火,從來就在二哥你自己心裡。

我只是……偶爾幫忙吹一吹罷了。”

夜風漸起,帶著涼意吹入亭中。

茶煙在兩人之間繚繞,彷彿勾勒出一條無形的、通往遠方的軌跡。

這條軌跡的起點,是這方夜色中的小院。

而它的盡頭,則隱沒在比西域更遙遠的地方……

“好!”

王離眼中那點猶疑與倦色,被這番話說得徹底散了。

他猛地一拍石桌,眉眼間的鬱色盡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久違的爽朗。

“既然如此,四弟,你那窖裡的好酒,今夜就別藏著掖著了!

這一去不知歸期,臨行前,怎麼也得痛痛快快喝上一場才夠本!”

“二哥你這話說的,我甚麼時候對你吝嗇過了?”

說著,秦明起身走向院角那方藏酒的地窖。

沒一會兒,數壇陳釀便被秦明輕鬆搬了過來。

“二哥,今晚咱兄弟倆,喝他個酣暢淋漓,不醉不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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