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並不是他有甚麼造反之類想法。
畢竟從一個小小亭長到農家家主。
這份潑天的富貴與權力,早已讓他心滿意足。
他只是貪戀這份滋味,怕失去,怕一朝夢醒,又變回那個任人呼喝的市井小民……
所以他拼命證明自己,將農家打理得井井有條……
只為讓秦明看到他的價值,讓對方覺得。
這農家之主的位置,非他劉季不可。
從而讓秦明不會輕易動自己的位置……
上一次,秦明來的時候他就很忐忑。
然而秦明卻說只是來看看。
結果真就看了眼就走了……
可這一次不同。
時隔近兩年,秦明再度登門。
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意,酒過三巡後,卻淡淡丟擲了一句。
“此番前來,是有點兒事要與你商議……”
就是這一句話,讓劉季好不容易積攢的那點兒底氣。
瞬間如冰雪消融,蕩然無存……
他太清楚了,像秦明這樣的大人物。
口中的“一點兒事”,從來都不是小事……
於他而言,便是關乎身家性命、權力地位的潑天大事!
酒碗再次舉到唇邊,劉季卻沒了飲酒的心思。
烈酒入喉,只覺一股涼意順著食道往下沉,直抵心底……
他強壓著心頭的慌亂,臉上依舊掛著諂媚的笑容。
目光卻緊緊鎖在秦明臉上,試圖從秦明平靜的神色裡,窺探出一絲半毫的端倪……
劉季那點揣在懷裡的小心思,如同燭火下的影子。
半點都沒逃過秦明的眼睛。
他之所以到現在都沒說是甚麼事,就是為了看看劉季在權力與未知面前的定力究竟如何。
眼下,見劉季笑容僵硬、指尖發緊,眼底的緊張幾乎要溢位來了。
秦明心中已然有數。
火候到了……
他放下手中的酒碗,手指輕輕叩了叩桌面。
原本帶著幾分酒意的語氣陡然變得認真。
“劉季,還記得當年在沛縣街頭,你我初見時……
我就對你說過,你未來的成就將不可限量……”
劉季聞言一凜,連忙收起心神,接過話茬,臉上的笑容愈發恭謹。
“大人說的是,全賴大人提攜之恩!
如今我能從一個泗水亭的小亭長,坐到農家家主的位置……”
他話剛說到興頭上,想再表表忠心,卻被秦明抬手輕輕打斷。
秦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深邃如淵,語氣平淡卻擲地有聲道。
“農家固然重要,但這卻並不是你的終點……”
“嗡”的一聲,劉季只覺腦子像是被重錘敲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吞了口唾沫,喉結滾動得格外明顯。
他抬眼看向秦明,眼底滿是茫然與警惕,心裡的算盤打得噼啪作響。
這話是誇?是貶?
是要提拔他,還是要收回他手中的權力?
究竟是是好話還是賴話呢……
劉季的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發顫。
他試探著問道,
“大人……您的意思是?”
秦明端起酒碗,淺啜一口。
然後目光掠過他緊繃的側臉,緩緩丟擲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劉季,你想不想拜相封侯,成為執掌一方的諸侯?”
“諸侯?!”
劉季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手裡的酒碗晃了晃,酒液濺到指尖都渾然不覺。
他先是愣了足足好一會兒,隨即腦子裡像是炸開了鍋。
無數念頭瘋狂翻湧,瞬間腦補出一整出驚天大戲……
如今的大秦,早已廢分封制。
中央集權的鐵律深入人心……
始皇帝將權力攥得死死的,怎麼可能輕易打破多年穩固的制度,重封諸侯?
再看眼前的秦明,始皇帝陛下的四弟。
手中的權力如同深淵大海,讓人目不可及……
可以說是真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
他相信,像秦明這樣的人物是絕對不會躺平的……
像秦明這樣已然站在了權力頂峰的人物,若還想更進一步,所求的……
恐怕也就只有那龍椅上的位置了吧?
沒錯!定然是這樣!
秦明這是要……
造反!
想到這裡,劉季只覺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頭頂,冷汗瞬間浸透了裡衣。
他下意識的看向了自己的左膀右臂。
然而,樊噲和吳廣的臉上卻依舊是那副平靜的醉意。
樊噲本就心思粗疏,聽不明白尚可理解。
可吳廣素來心思縝密,怎會察覺不出秦明話裡的驚天隱患……
陡然間,劉季心中一涼,如墜冰窟。
他猛地驚醒過來。
這些年,他總以為是自己手段高明、恩威並施……
才將鬆散的農家牢牢掌控在手中!
可如今想來,當初他能順理成章地坐上家主之位。
何嘗不是因為農家六堂早已被秦明暗中滲透、掌控?
那些堂主的支援,那些勢力的歸順……
看似是衝著他劉季的名頭,實則皆是秦明暗中授意的結果……
他一直都錯了……
說到底,他不過是秦明推到臺前的傀儡……
是藉著對方給的平臺,才得以品嚐權力的滋味。
他所謂的能力與掌控力,在秦明面前,不過是鏡花水月,一戳就破……
霎時間,劉季心中思緒萬千。
驚惶、不甘、恐懼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淹沒。
縱然他認定自己猜中了秦明的心思。
卻也絕不會傻到將“造反”二字說出口。
他只能強壓著心頭的震顫,乾笑著打圓場。
“大人,您怕是喝多了……
如今大秦早已廢除分封,諸侯之名,早已是過眼雲煙了……”
劉季話音剛落,秦明便抬眼看向他。
目光清亮,已然沒有了半分醉意。
“若是大秦之外的土地呢?”
“就算是大秦之外……”
劉季下意識地順著話頭接了下去。
可話說到一半,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頭,怔怔地看向秦明。
秦明眼底帶著一絲笑意,緩緩點了點頭。
那一刻,劉季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瞳孔驟縮,神色驟然呆滯下來。
大秦之外的土地……封侯……
這短短几個字,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開。
先前所有的猜忌與恐懼,盡數被一股難以置信的震驚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