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被他說得有些赧然,卻也知道先生是真心為自己著想,只得低聲應道。
“扶蘇知錯,日後定當注意。”
秦明見他聽話,臉色緩和了幾分。
目光掃過案上的銅壺滴漏,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然後語氣也放緩道。
“行了,先別忙了,陪我坐會兒,喝杯茶。”
說著,他自顧自地走到旁邊的坐桌旁坐下。
扶蘇連忙吩咐內侍奉茶,轉身也坐了下來,眼底帶著幾分好奇。
“先生方才說從父皇那裡過來,可是有甚麼要事?”
“也不算甚麼要事,大哥想等蜃樓歸來時,親自去琅琊接船,順帶出去走走。”
秦明端過內侍奉上的茶水,抿了一口,語氣隨意地說道。
扶蘇聞言,眼底閃過一絲驚訝,隨即眉頭微蹙。
“父皇又要出巡?”
秦明點了點頭。
“朝中之事有你和李斯、韓非等人打理,足以安穩……
至於安全,此次出巡我會親自陪同……”
秦明頓了頓,看著扶蘇擔憂的神色,又補充道。
“大哥待在咸陽城三四年,早就悶壞了。
此次蜃樓歸來,讓他出去散散心,也是好事……”
扶蘇見他語氣堅定,知道先生素來謀定而後動。
既然應允,必然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扶蘇心中的擔憂漸漸放下,點了點頭道。
“既然師尊已有安排,弟子便放心了……
朝中諸事,扶蘇定會打理妥當,不讓父皇和先生分心……”
秦明笑了笑,眼底滿是欣慰。
“大秦有你這樣的太子,是社稷之福,百姓之福……”
突然,秦明話鋒一轉。
“話說,你成婚也有幾年了吧?”
扶蘇聞言臉色一凝,他已經猜到秦明下句話要說甚麼了。
不過他也只能無奈的點頭。
“太子妃的肚子到現在都沒動靜,這事兒責任在你……
你倆的身體我都檢查過,都沒問題……
你那些弟弟們有的孩子都好幾個了……
而你身為大秦的太子,是不是應該抓抓緊?”
說著,秦明突然一本正經的看著扶蘇。
“這種事不用先生我教你吧?”
“不用,不用……”
說著,扶蘇抬手擦了額頭的冷汗……
他是正經,但不代表他傻,有些該知道的和不該知道的事兒……
他心裡都門清兒。
夫妻之間的事不用說,宮裡都有專門的人教。
至於不該知道的……
比如秦明年輕的那些風流傳說。
再比如嬴政的某個妃子出身不太好……
隔輩之間談論這件事往往都會很尷尬。
所以扶蘇連忙轉移了話題。
“先生前幾天剛從海外的蜃樓上回來?”
見秦明點頭,扶蘇繼續開口問道。
“胡亥他……”
聞言,秦明轉頭看向扶蘇。
端詳了片刻,見扶蘇臉上,眼神中只有關切。
並沒有出乎扶蘇人設的神情,他這才開口回道。
“胡亥他沒有回來,他選擇留在了那片大陸上……”
扶蘇聞言,先是沉默了好一會兒。
末了才緩緩垂下眼簾,一聲輕嘆裹挾著惋惜與心疼,從唇邊溢位。
“唉,終究是苦了他了……”
秦明看著他眉宇間的憂色,端起茶盞淺啜一口。
然後勸慰道。
“你不必太過掛懷,這是他自己選的路,亦是他甘願擔起的責任……”
兩人又閒聊了許久,從朝政瑣事聊到海外糧種未來的培育問題。
從墨家和公輸家的機關術聊到農家的動向……
扶蘇偶爾會提出自己的困惑,秦明也耐心地為他解惑,指點他為政之道的權衡與取捨……
殿內的氣氛愈發融洽,銅壺滴漏的滴答聲彷彿也變得柔和起來,驅散了先前的沉悶。
不知不覺間,夜色漸深,窗外的風聲也大了幾分。秦明看了看天色,起身道。
“時候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你也早些歇息,別再熬夜了。”
扶蘇連忙起身相送。
“弟子送先生……”
“不必了,記得早些歇息……”
秦明擺了擺手,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殿外。
走到門口時,又回頭叮囑了一句。
“明日起,每日抽出半個時辰習武,不許推脫,不許敷衍……
切記不要辜負自己年輕時候的努力和付出……”
扶蘇無奈又感激地應道。
“弟子遵命。”
看著秦明的身影消失在宮道盡頭。
扶蘇的眼底滿是暖意,先前的疲憊彷彿也消散了大半。
他回到案前,看著堆積如山的奏摺,嘴臉掀起一抹苦澀的笑容……
造娃之事刻不容緩啊……
——
幾日後,農家神農堂,青磚院落裡飄著濃郁的酒香與煙火氣。
正廳的木桌上,銅爐燉著的香肉咕嘟冒泡。
蒸騰的熱氣裹著油脂香漫滿全屋。
陶碗裡的烈酒斟得滿溢,酒液晃出的漣漪映著燭火,暈染得滿室暖黃。
劉季端著酒碗,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容。
眼角的紋路里都透著熱絡,一邊給秦明敬酒,一邊高聲招呼著。
“先生遠道而來,一路辛苦!
樊噲,快給先生滿上……
吳廣,把那碟醬牛肉遞過來!”
樊噲應聲起身,粗糲的手掌攥著酒壺,甕聲甕氣地應和。
“好嘞!
先生,這可是咱農家自釀的雜糧酒,烈得夠勁兒!
您嚐嚐……”
吳廣則麻利地捧過醬牛肉。
酒過三巡。
幾人臉上都泛起醉意。
當然,都是裝的……
劉季臉上笑意雖濃,手上卻不自覺地攥緊了酒碗。
掌心沁出的薄汗將陶碗邊緣濡得發潮。
他心裡的忐忑,如同揣了只亂撞的兔子。
從秦明踏入神農堂的那一刻起,就沒安生過……
遙想起當年在沛縣街頭那棵老樹下,第一次見到秦明的光景。
那時他還是個混吃混喝的泗水亭長。
見著這位身著錦袍、氣度雍容、自稱始皇帝陛下四弟的貴人。
他只覺對方如天上星辰,遙不可及。
下意識便將其奉為真正的天潢貴胄……
後來,便是秦明一手安排,將他從鄉野亭長。
一步步推上農家之主的位置,兼掌神農堂……
手握這天下半數糧草命脈的龐大勢力……
要知道,農家在整個諸子百家中,那也是名列前茅的。
農家家主在江湖中的地位可想而知……
隨著地位的提升,他愈發的清楚秦明的地位並不像他想象中的那麼簡單……
秦明那運籌帷幄的手段,遍佈天下的眼線,高深莫測的實力,還有那舉重若輕的氣場……
都讓劉季深知,他今日所擁有的一切,不過是對方隨手賜予的恩惠。
秦明只需一句話,就能讓他從雲端跌回泥沼,變回那個一無所有的泗水亭長……
這些年,他苦心經營,將農家原本鬆散的勢力擰成一股繩。
六大堂口上上下下皆對他俯首帖耳。
他自認為已然牢牢掌控了這片基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