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臺宮的夜總是靜得發沉,青銅燈盞裡的火焰跳著細微的光。
將嬴政的身影拉得頎長,獨獨映在那面佔滿整面牆的巨幅地圖上。
地圖以絹為底,用硃砂與墨線細細勾勒出大秦的疆域。
北方的草原已被納入了大秦的疆域。
連東北方那片曾屬東胡的苦寒之地,也添上了清晰的秦篆印記。
嬴政的指尖懸在輿圖上方,緩緩劃過第四條新繪的墨線,墨跡尚帶著幾分新幹的潤澤,那是即將北巡的路線……
目光再往上移,輿圖盡頭是一片留白,
越過那一大塊土地,才能到秦明所說的北極,嬴政眼中閃過一絲慾望。
秦明說過,再往北去便是北極,冰原千里,寸草不生……
嬴政喉結動了動,眼底翻湧的慾望像被冰水輕壓,秦明的話又在耳邊迴響。
“那片土地好打,卻養不活大秦的兵卒與百姓,徒耗糧草國力,要等‘科技’足夠了,拿下來才有用……”
嬴政輕嗤一聲,他雖不太懂所謂“科技”二字究竟代表著甚麼。
他卻也知秦明從不虛言,只得按捺下那份拓土的急切。
當嬴政的目光落到地圖下半部分的時候,那片泛著青綠、標註著“百越”的區域時。
他原本勾起的嘴角又癟了下去。
方才微勾的嘴角瞬間抿緊,指節無意識地攥起。
按照他自己的想法,那片區域應該早就納入大秦的版圖了才對。
可惜當初雖然把匈奴的問題甩給了秦明,卻也將大秦的兵權交給了他。
就算他想雙管齊下。
無論是在軍隊還是經濟上,都遭到了秦明還有韓非的雙重拒絕......
秦明說“軍需需先保北境”,韓非言“民生待養不可輕戰”……
兩人一武一文,竟讓他這個始皇帝也無可奈何……
不過嬴政心裡已經做好了打算。
趁著這次北巡,他必須得說服秦明,等這次出巡回來以後,就對南邊動手!
能讓秦明接下這活兒那最好不過了......
想到這裡,嬴政的嘴角再次勾起。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趙高的聲音。
於是他連忙收起了那抹志在必得的笑容,轉而換上了一副生氣的樣子。
雖然他還是在看著牆上的地圖。
但耳朵已經豎起來了。
殿門開啟又關上了。
卻只有一個人的腳步聲,嬴政知道那是趙高的腳步聲。
可惡的四弟,走路怎麼就一點兒聲都沒有呢......
在心裡暗罵了一句後,嬴政偷偷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身側。
直到看到光線變暗以後,他才連忙將注意力放在眼前的地圖上。
下一刻,秦明的聲音響了起來。
“大哥......”
嬴政沒有任何動作,只是故意用冰冷的聲音打斷了他。
“你還知道回來?朕還以為你這一走又得幾年的時間呢......哼╭(╯^╰)╮”
秦明無奈的聲音再次響起。
“大哥……”
卻依舊被嬴政給打斷了。
“對了,別的時候我不管也就算了,這次在這種時候你突然玩消失,回來後是不是應該主動過來請罪?
結果呢?
還得我讓人去請你!”
說著,嬴政轉頭“狠狠”得瞪了秦明一眼。
可那眼神裡藏著的怒意,倒像是被棉花裹著的石子,沒多少尖銳的殺傷力,反倒透著幾分“我還要不要面子?”的委屈……
秦明微微低頭避開了嬴政的目光,瞥見嬴政腰間玉佩因動作幅度太大猛烈地晃動。
可能是知道自己這次確實有些不妥,便沒反駁,只輕輕頷首。
“大哥消消氣先……”
秦明聲音放得更緩,帶著幾分認罰的坦誠開口道。
“這事兒是我做的不妥當……
我呢,也不抬槓,有罪就認罰……
不如大哥罰我在咸陽城禁足一年?”
說完,他抬眼看向嬴政,眼底藏著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一聽這話,原本假裝生氣的嬴政徹底炸毛了。
他抬起手哆哆嗦嗦的指著秦明。
“你你你!
你這還不是抬槓!?”
他深吸一口氣,胸口微微起伏,原本就因秦明突然出走憋的火氣,這下全被“禁足一年”這句話勾了出來。
瞬間氣上加氣。
“來人!!!”
……
嬴政揚聲喊了一句,聲音在空曠的章臺宮裡迴盪,撞在殿柱上,落下一片寂靜。
沒有人出現,也沒有人出聲……
就連趙高都在裝聾作啞。
知道的人都知道。
陛下和先生這模樣,看著是君臣爭執。
實則更像家裡人拌嘴,沒多少真火氣。
等這股勁兒過去,保準又好得跟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這時候誰要是瞎摻合,最後落不著好的只有自己……
沒有像平時似的有人立刻回應。
整個宮殿靜得只能聽見兩人的呼吸聲。
嬴政僵了僵,眼底閃過一絲尷尬……
接著他輕咳一聲,緩緩放下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龍袍上的紋樣,沒再喊人……
寂靜在殿內漫了片刻,還是秦明先開了口,聲音裡帶著幾分刻意的輕鬆,就像是在拆解一團棉絮。
“大哥,先彆氣了......
我這次突然離京,不是故意躲著您,是去了趟淮陰,還特意收了個徒弟......”
嬴政指尖的動作頓住,側過臉看他,眉峰依舊擰著。
關於秦明這次突然離開咸陽發生的事他自然都已經知曉。
他也很好奇那個韓信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能讓秦明特意大老遠的跑一趟。
“韓信?徒弟?據我所知,到現在為止,你名義上的徒弟就只有扶蘇一人吧?
這人到底有甚麼本事,能成為你的徒弟?
而且,四弟,你應該明白,你的身份雖然沒有在整個大秦公開。
身為你的徒弟,這個身份將註定要成為大秦未來的支柱......”
秦明點了點頭。
“大哥,我自然知道你說的這些......”
秦明突然話鋒一轉。
“大哥,你覺得現在的大秦哪一方面在走下坡路?”
嬴政沉思了片刻,最後無奈的微微搖頭。
“你還是直說吧......”
聞言秦明也沒再賣關子,直接指出了大秦目前最薄弱的一點。
“武將......”
聞言,嬴政的眼神沉了沉,然後抬手在地圖上比劃了起來。
“大秦良將不少,蒙恬與李牧鎮守西北以及北方,而且這兩面目前已經沒有任何能對大秦造成威脅的勢力......
李信守東郡,三弟蒙毅管著東北之地......
王賁坐鎮咸陽......
南邊有屠睢、任囂......”
最後,嬴政轉頭看向秦明問道。
“他們還不夠嗎?關鍵是現在除了百越之地,大秦四周已經沒有強敵了......”
秦明搖了搖頭,同樣將目光放在了地圖上。
“王賁,屠睢年紀都不小了,再有幾年他們也該退休了......
至於蒙恬,我這裡得知了一個不太好的訊息,他的身體可能出問題了......”
嬴政聞言一驚。
“怎麼回事?我怎麼沒收到訊息?問題很嚴重嗎?”
蒙家對於大秦的意義非凡,蒙恬又是蒙家當代的領軍人。
所以嬴政此時的著急不是裝出來的......
“訊息應該是真的,具體情況我現在也不是很清楚......
我會在這次出巡時,到達草原後親自去看看,不過......
如果蒙恬的情況真的很糟糕,即便是我也沒有辦法......”
嬴政聞言皺眉問道。
“你沒辦法?當初那個荊軻沒氣了都讓你給救活了啊?”
秦明無奈道。
“大哥,情況不一樣......荊軻受的是外傷......
而蒙恬的很可能是內疾......
外傷肉眼可見,也容易對症下藥。
但內疾的原因卻有千萬種,或者可以說是整個身體都出了問題......
關於兩者之間的差別,我也很難解釋,大哥你可以去問問專業的醫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