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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忙碌的部門

2025-08-05 作者:春風笑我

沈知微的課題組,也成了最忙碌的部門。他們需要整理出所有新辦企業的詳細稅務資料,做成一份漂亮的報告,向全省的兄弟縣市展示“平江經驗”。

這天下午,沈知微正在核對精密零件廠上個季度的退稅資料,辦公室主任行色匆匆地走了進來。

“小沈,你出來一下。”

走到走廊上,主任壓低了聲音,神情嚴肅:“剛剛接到市局通知,明天,機械工業部要派一個工作組下來,檢查我們縣的重點企業。市裡領導特別交代,要我們全力配合,絕對不能出任何岔子。”

機械工業部?

沈知微愣了一下。這是一個跟他們稅務系統八竿子打不著的中央部委,怎麼會突然跑到平江來檢查企業?而且還是檢查生產安全和財務規範?生產安全歸安監,財務規範歸審計,怎麼也輪不到他們啊。

一種職業的敏感,讓她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主任,他們有說具體要查哪些企業嗎?”

“點了三個。精密零件廠、陶瓷廠、食品廠。”

沈知微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這三個企業,全都是江徹一手扶持起來的,是整個“平江模式”的核心。

這哪裡是來檢查工作,分明是來者不善。

她回到辦公室,心裡怎麼也靜不下來。她想給江徹打個電話,提醒他一下。可拿起話筒,又覺得有些不妥。畢竟,這只是一個正常的檢查通知,自己這麼做,是不是有點反應過度,甚至違反組織紀律?

猶豫再三,她還是放下了電話。

她只能安慰自己,江徹的企業,一向規範,應該查不出甚麼大問題。

然而,第二天,當她看到那支所謂的“工作組”時,她就知道,自己錯了。

帶隊的,是一個叫吳主任的中年幹部,正是錢立群的心腹。他臉上雖然掛著笑,但那雙眼睛,卻像鷹一樣,充滿了挑剔和審視。

工作組的成員,更是個個都是行家。他們一不聽彙報,二不看材料,直接就扎進了工廠的車間和財務室。

在陶瓷廠,他們對除塵裝置提出了質疑,認為存在安全隱患,當場就開出了一張“停產整改通知書”。

在食品廠,他們從一堆產品裡,抽出了一瓶標籤貼歪了的山楂醬,上綱上線地說這是“質量管理混亂”,要求所有產品下架,重新檢驗。

最麻煩的,是在精密零件廠。

工作組裡的一個財務專家,對著零件廠的賬本,整整看了一個下午。最後,他指著一筆給江氏集團總部的“技術服務費”,提出了質疑。

“這筆費用,高達幾十萬,佔了工廠利潤的很大一部分。請你們解釋一下,江氏集團總部,具體提供了甚麼技術服務?有沒有相應的合同和交付憑證?”

新上任的年輕廠長,被問得滿頭大汗。他哪裡知道這些,這都是江總和總公司那邊直接操作的。

沈知微作為稅務局的陪同人員,站在一旁,心急如焚。她知道,這筆費用,是江徹為了把利潤合理地轉移回集團總部的一種財務安排,在操作上,是完全合規的。但是,對方顯然是要抓住這一點,大做文章。

“我們江氏集團,為平江分廠,提供了全套的生產管理流程、質量控制體系和海外市場渠道。這些,難道不是技術服務嗎?”一個江氏集團派駐在平江的財務主管,站出來解釋道。

“空口無憑。”吳主任冷冷一笑,“我需要看到詳細的,可量化的服務內容。否則,我們有理由懷疑,你們這是在利用關聯交易,惡意轉移利潤,偷逃國家稅款!”

偷逃國家稅款!

這頂帽子扣下來,足以讓任何企業萬劫不復。

劉建國和張愛民聞訊趕來,對著吳主任一行人,好話說盡,笑臉陪到僵,但對方根本不為所動,依舊是一副公事公辦的冰冷麵孔。

會議室裡,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所有人都明白,這不是一次檢查,這是一場有預謀的,政治上的“定點清除”。

對方的目標,根本不是這幾個工廠,而是這些工廠背後那個人——江徹。

沈知微看著那份措辭嚴厲的“問題清單”,手心攥出了汗。她知道,平江,出大事了。

她必須,立刻把這個訊息,告訴江徹。

不惜一切代價。

夜,深了。

遼城賓館的套房裡,燈火通明。

江徹正站在一張巨大的遼城地圖前,和李廠長、張林師傅他們,討論著重機廠下一步的改造方案。他的計劃,是徹底砍掉那些傻大黑粗,常年虧損的落後生產線,集中所有資源,發展以“盤古”專案為代表的高精尖特種裝備。

這是一個傷筋動骨的計劃,意味著上萬名工人的轉崗和分流,阻力巨大。

就在這時,桌上的電話,急促地響了起來。

這麼晚了,會是誰?

江徹示意大家暫停,接起了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嘈雜的電流聲,緊接著,是沈知微有些急促,卻努力保持著鎮定的聲音。

“江徹,是我,沈知微。”

“知微?”江徹有些意外,這是她第一次,在非工作時間,主動打電話給他,“平江出甚麼事了?”

“……是。”沈知微沒有繞圈子,用最快的語速,將機械工業部工作組下來檢查,以及他們提出的那些尖銳質疑,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江徹。

“他們抓住了精密零件廠那筆‘技術服務費’不放,說我們是惡意轉移利潤,偷逃稅款。帶隊的吳主任,態度非常強硬,劉書記和張縣長都壓不住。我擔心……”

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江徹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甚麼表情。但熟悉他的李廠長,卻看到他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那是一種,猛獸被觸及了逆鱗的眼神。

“我知道了。”江徹的聲音,依舊平靜,“那個吳主任,是甚麼來頭?”

“我打聽了一下,他是機械工業部錢立群副部長的秘書。”沈知微把自己打聽到的關鍵資訊,也一併說了出來。

錢立群。

江徹在腦海裡,搜尋著這個名字。前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他想起來了,這是一個思想極其保守,對新生事物和市場化改革,抱有極大敵意的老派官僚。在前世的改革浪潮中,他就是最頑固的絆腳石之一。

原來是他。

江徹明白了。這不是一次偶然的檢查,這是新舊兩種思想,兩條路線的,第一次正面碰撞。對方不敢在遼城這個有“尚方寶劍”的地方跟他交手,就選擇了他根基尚淺的平江,作為突破口。

這一招,叫敲山震虎,也叫釜底抽薪。

如果平江這個“樣板”被打倒,他江徹就會從一個改革先鋒,變成一個偷稅漏稅的“奸商”,他在遼城所做的一切,其正當性,都會受到質疑。

好狠的手段。

“你別擔心,也轉告劉書記和張縣長,讓他們穩住。”江徹對著電話那頭說道,“按規矩辦事,不卑不亢。他們要查賬,就讓他們查。他們要整改,就先停產。一切,等我回來。”

掛了電話,辦公室裡的氣氛,一片死寂。

“江總,這幫狗孃養的,是在背後捅刀子!”李廠長氣得臉色通紅,“平江要是出事,我們在這裡,也站不穩腳跟了!”

“他們這是想把我們逼死!”

江徹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安靜。

他重新走到地圖前,目光,卻從遼城,移到了地圖的右下角,那個小小的,不起眼的平江縣。

那是他的大本營,是他夢開始的地方,是他無論飛得多高,都必須守住的根。

有人想刨他的根。

他沉默了許久,忽然,嘴角,勾起了一抹誰也看不懂的,冰冷的笑容。

“他們想玩,我就陪他們,玩一把大的。”

第二天一早,江徹就搭乘飛機,返回了南江省。

他沒有直接回平江,而是先去了省城。在江氏中心頂層的辦公室裡,他見到了集團財務總監趙海,以及那幾個他從香江高薪聘請來的金融專家。

“我們之前準備的,那個針對滬上‘飛躍’牌電視機的收購計劃,準備得怎麼樣了?”江徹開門見山。

趙海推了推眼鏡:“江總,已經基本完成了前期的資產評估和接觸。飛躍廠這幾年經營不善,瀕臨破,地方政府巴不得我們去接盤。只是……”

“只是甚麼?”

“只是,我們集團現在的現金流,大部分都壓在遼城和集團自身的擴張上。要拿出這麼大一筆錢,去收購一個爛攤子,風險太大了。”趙海說出了自己的擔憂。

“風險大,收益才大。”江徹看著窗外繁華的南江市,“我要的,不是一個電視機廠。我要的,是它的牌子,是它的全國銷售網路,更重要的,是它作為滬上知名國企的這塊‘金字招牌’。”

他轉過身,看著趙海和那幾個香江來的專家,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準備,成立中國第一家,真正意義上的‘產業投資信-託基金’。我們江氏,出品牌,出管理。然後,向社會,特別是向那些手握重金,卻找不到投資渠道的國營大廠,募集資金。我們用他們的錢,去收購,去改造,去盤活那些像‘飛躍’一樣,有潛力,卻陷入困境的企業。賺了錢,大家按股份分紅。”

這番話,讓在場的所有金融專家,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在1985年的中國,這套玩法,太過超前,也太過大膽了。這幾乎是在政策的邊緣,瘋狂試探。

“江總,這……上面能批嗎?”

“所以,我需要一個,讓上面無法拒絕的理由。”江徹的目光,深邃如海。

與此同時,平江縣。

吳主任的工作組,已經把整個平江攪得天翻地覆。

陶瓷廠和食品廠被勒令停產,每天的損失,都是天文數字。那些聞著香味來的南方客商,一看這陣勢,紛紛打起了退堂鼓。縣裡好不容易營造起來的,熱火朝天的投資氛圍,瞬間降到了冰點。

劉建國和張愛民急得嘴上都起了泡,卻又無可奈何。對方手握中央部委的尚方寶劍,他們一個縣委書記,一個縣長,根本說不上話。

全縣的幹部群眾,人心惶惶。那個曾經被他們視為“財神爺”的江徹,如今,卻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麻煩”。

沈知微這幾天,也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局裡已經有風言風語,說她跟江徹關係不一般,這次引火燒身,連累了整個平江。

她不辯解,只是默默地,將所有工作組提出的“問題”,一條條整理歸檔,尋找著其中的法律和政策漏洞。她相信江徹,他一定有辦法。

這天,江徹的父母,江建軍和周桂蘭,也聽說了外面的風聲,急匆匆地從家裡趕到了縣城。

老兩口直接衝進了縣政府大院,找到了張愛民的辦公室。

“張縣長!俺們家小徹,到底犯了啥事?咋外面都說,他是奸商,是壞分子?”周桂蘭一進門,就紅著眼圈問道。她一輩子要強,最聽不得別人說自己兒子的壞話。

張愛民看著這對樸實的老人,心裡又是感動,又是愧疚。他連忙起身,又是倒水,又是安慰。

“嬸子,您別急。小徹沒犯事!他為我們平江做了多大的貢獻,我們心裡都有數!這……這是神仙打架,我們這些小鬼,跟著遭殃啊!”

江建軍抽著悶煙,半晌才憋出一句話:“那……那現在咋辦?俺們家小徹,會不會有危險?”

張愛民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就在平江上空陰雲密佈,所有人都覺得江徹這次在劫難逃的時候。

一份報告,由江徹親自執筆,透過何衛國的渠道,直接遞到了京城最高層的案頭。

報告的標題,叫《關於運用市場化金融手段,盤活存量國有資產,解決國企改革資金困境的新思路——以遼城重機廠與滬上飛躍電視機廠為例的聯動構想》。

報告裡,江徹完全沒提平江的事。

他用一種極具前瞻性和宏大敘事的筆觸,深刻地剖析了當前國企改革,面臨的最大困境——缺錢。

國家財政緊張,無法給所有虧損國企輸血。改革,改來改去,最後都卡在了錢上。

怎麼辦?

江徹在報告裡,大膽地提出了他的“產業投資信託基金”方案。

他提出,由江氏集團牽頭,成立基金。然後,讓那些改革成功,手裡有了利潤的企業,比如遼城重機廠,把錢投到這個基金裡。基金再用這筆錢,去收購和改造其他有潛力的虧損企業,比如滬上飛躍廠。

這樣一來,就形成了一個“改革成功企業”反哺“困難企業”的良性迴圈。國家的錢,一分都不用動。用市場的錢,去辦市場的事。

這篇報告,如同一聲驚雷,在京城的核心決策層,引起了巨大的震動。

何衛國在看到報告的當晚,就直接打給了江徹。

“你這個小子,真是每次都能給我搞出點新花樣!”電話裡,何老的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和欣賞,“這個思路,太妙了!它解決了我們一直以來,最頭疼的問題!”

“但是,”何老話鋒一轉,“這個方案,太大膽了。很多人,思想上,轉不過這個彎。阻力,會非常大。”

“所以,我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能讓所有人都看到,不這麼改,不行了的契機。”江徹在電話這頭,平靜地說道,“而這個契機,就在平江。”

何衛國沉默了。

他瞬間就明白了江徹所有的佈局。

他這是在陽謀。

他把自己的大本營平江,當成了一個棋盤上的“劫”。錢立群他們想吃掉這個“劫”,來攻擊江徹。

而江徹,卻反手將這個“劫”,和整個國企改革的未來,和無數像遼城重機廠一樣,嗷嗷待哺的企業的命運,捆綁在了一起。

你要動平江?

可以。那你就是在否定市場化改革的成果,你就是在扼殺國企改革的新希望。

這個責任,誰,能擔得起?

“我明白了。”何衛國深吸一口氣,“小子,你放心大膽地去做。天,塌不下來。”

第二天。

正在平江縣“指導工作”的吳主任,接到了一個從京城打來的,讓他渾身冰涼的電話。

電話是錢立群副部長親自打來的。

電話裡,錢副部長的聲音,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疲憊和惱火。他沒有多說甚麼,只下了一道命令。

“立刻結束檢查,回來。”

吳主任懵了。他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但他能聽出部長語氣裡的挫敗。

當天下午,之前還耀武揚威,不可一世的工作組,就灰溜溜地撤走了。

他們走的時候,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像是逃跑一樣。

訊息傳出,整個平江縣都沸騰了。

劉建國和張愛民激動得,在辦公室裡,狠狠地擁抱了一下。

周桂蘭和江建軍老兩口,喜極而泣。

沈知微坐在辦公室裡,看著窗外重新變得明媚的陽光,只覺得心裡一塊大石頭,轟然落地。她拿起那份被工作組批得體無完膚的材料,用筆,在上面重重地畫了一個叉。

然後,她拿出了一張新的紙,重新寫下了標題:《關於平江縣涉外企業稅收優惠政策的補充細則》。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釋然而驕傲的,溫柔微笑。

她知道,那頭巨龍,不僅守住了自己的巢穴。

更用一場驚天動地的反擊,為自己,也為這個時代,撬開了一扇通往更廣闊天空的大門。

而她,要做的,就是努力跟上他的腳步,為他守護好,這片他夢開始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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