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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平江縣的天

2025-08-05 作者:春風笑我

平江縣的天,一下子就晴了。

前幾天還愁雲慘淡,一副大禍臨頭的縣政府大院,此刻洋溢著一種劫後餘生的亢奮。吳主任那一行人走得灰溜溜,像一陣風來,又像一陣風去,只留下滿地雞毛和一肚子傳說。

“你是沒看著,那吳主任臨走的時候,臉都綠了!我估摸著,他連咱們平江的醬菜都沒敢帶一包回去,怕犯錯誤!”縣長張愛民在辦公室裡,學著吳主任的腔調,把縣委書記劉建國逗得哈哈大笑。

笑聲過後,劉建國點了支菸,神情又變得嚴肅起來。“老張,這次的事,給咱們敲了個警鐘啊。平江這艘船,現在是駛進深水區了。風大浪急,掌舵的,坐船的,都得把精神繃緊了。”

張愛民深以為然地點點頭:“誰說不是呢。咱們以前是盼著引鳳,現在鳳凰來了,才發現,後面還跟著一群打鳥的獵人。這次要不是江徹在京城有通天的本事,咱們平江這個‘典型’,就得成了‘典型’的反面教材了。”

兩人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後怕,和更深一層的敬畏。

他們對江徹的能量,有了全新的認識。這個從平江走出去的年輕人,他的戰場,早已經不是一縣一市的得失,而是更高層面的博弈。而平江,是他的大本營,也是他在這盤大棋上,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江徹那小子,快回來了吧?”劉建國問。

“說是今天下午的飛機到省城,明天一早就能到縣裡。”張愛民掐滅菸頭,“我琢磨著,咱們得給他接風洗塵,好好壓壓驚。這回,他是咱們平江最大的功臣。”

劉建國擺擺手:“不,飯要吃,但不能大張旗鼓。現在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著他,盯著咱們平江。越是這個時候,越要低調。就我們幾個,在縣招待所,家常便飯,主要是聽聽他下一步的打算。”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還有,把稅務局的沈知微同志,也請上。這次,她功不可沒。”

張愛民一愣,隨即明白了劉建告的意思。他聽說,這次京城工作組下來,最先嗅到不對勁,並且敢在第一時間把訊息捅出去的,就是這個一向沉靜的女幹部。這份膽識和判斷力,在整個縣裡的年輕幹部裡,都是獨一份的。

此時的沈知微,並不知道自己即將成為縣委書記和縣長飯局的座上賓。

她正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驅散了連日來的陰霾和疲憊。工作組留下的那份“問題清單”,已經被她鎖進了櫃子最深處,成了一份不會再被翻開的檔案。

她的面前,是一份新的檔案:《關於“平江經濟發展示範區”稅收配套改革方案的補充意見》。她正在逐字逐句地推敲著,如何在新形勢下,為江徹的那些企業,提供更完善、更合規的政策支援。

她和他的關係,似乎進入了一種奇妙的境界。沒有私人的聯絡,沒有曖昧的言語,但他們卻在各自的戰場上,為了同一個目標,衝鋒陷陣,互為犄角。她為他守護後方,他為她開疆拓土。這種默契,比任何情話都更讓她心安。

辦公室的同事們,看她的眼神也變了。之前那些風言風語,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佩服、好奇和些許疏遠的複雜情緒。他們隱約感覺到,這個平日裡安安靜靜,只知道埋頭業務的沈科長,身體裡蘊藏著他們看不懂的能量。

第二天上午,一輛黑色的豐田轎車,悄無聲息地駛入了平江縣城。

江徹回來了。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直接回了父母家。周桂蘭一看到兒子,眼淚就下來了,抱著他左看右看,生怕他瘦了或者少了根頭髮。江建軍則在一旁抽著旱菸,煙霧繚繞中,眼神裡滿是驕傲和心疼。

“爸,媽,我沒事。”江徹笑著安慰二老,“一點小風浪,過去了。”

“還小風浪?”周桂蘭拍了他一下,“全縣都傳遍了,說京裡來了大官要抓你!你爸急得好幾宿沒閤眼!”

江徹心裡一暖,他知道,無論自己在外面是甚麼身份,回到這個家,他永遠只是兒子。

他陪著父母說了會兒話,錢斌就找上門來了。

“徹哥,你可算回來了!”錢斌一臉的苦大仇深,“你是不知道,你不在的這幾天,我過的是甚麼日子!劉書記和張縣長天天找我,問你的情況。陶瓷廠和食品廠那幫人,見我就跟見了鬼似的,生怕我跑路。我這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江徹遞給他一杯水:“辛苦了。事情都過去了。”

“過去啥呀!”錢斌一屁股坐下,壓低了聲音,“我可聽說了,京城那個姓錢的副部長,這次是吃了大虧,他能善罷甘手?我怕他憋著壞,給咱們下絆子呢。”

江徹笑了笑,錢斌這傢伙,雖然咋咋呼呼,但嗅覺倒是挺敏銳。

“絆子肯定會下,不過,他再想用這種上綱上線的手段,是沒機會了。”江徹的眼神裡,閃過一絲冷意,“戰場,已經換了。”

晚上,縣招待所。

一個不起眼的小包廂裡,只有劉建國、張愛民、江徹和錢斌四人。菜是四菜一湯的家常菜,酒是平江本地的米酒。

氣氛很輕鬆,劉建國和張愛民絕口不提之前那場風波,只是拉著江徹,聊著平江幾個廠子最近的生產情況。

酒過三巡,包廂門被輕輕敲響。

服務員領著一個人走了進來。

是沈知微。

她顯然沒想到包廂裡是這麼個陣仗,看到江徹時,腳步微微一頓,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藍色的確良襯衫,頭髮整齊地束在腦後,顯得幹練又清爽。

“小沈來了,快坐。”劉建國笑著招呼。

江徹也站了起來,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幾天不見,她似乎清瘦了一些,但眼神卻比以前更加明亮和篤定。

“沈科長。”他朝她點了點頭,聲音溫和。

“江總。”沈知微回以一個禮貌的微笑,在張愛民旁邊的空位上坐下。

她一坐下,飯桌上的氣氛,就起了一點微妙的變化。劉建國和張愛民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錢斌則好奇地在江徹和沈知微之間來回打量,一副想看熱鬧又不敢的樣子。

這頓飯,名義上是給江徹接風,實際上,卻成了江徹的個人報告會。他把在遼城的進展,以及那個“產業投資信託基金”的宏大構想,言簡意賅地向劉建告和張愛民做了介紹。

兩位縣領導聽得心潮澎湃,他們感覺自己聽的不是一個企業的發展計劃,而是一個時代的脈搏。

沈知微在一旁靜靜地聽著。她的專業知識,讓她比劉、張二人更能理解江徹這個計劃的顛覆性和可行性。當聽到江徹說,要用市場的錢去辦市場的事,用成功的企業去反哺困難的企業時,她的眼睛裡,亮起了光。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商業模式了,這是一種制度創新。他總能站在比所有人都高的地方,看到別人看不到的風景。

飯局快結束時,江徹忽然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了一個用報紙包著的東西,放到了沈知微面前的桌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是甚麼?”劉建國好奇地問。

“一點土特產。”江徹笑了笑,對沈知微說,“沈科長,這次的事,多謝你。這份謝禮,你務必收下。”

沈知微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識地想拒絕:“江總,您太客氣了。我只是做了我應該做的事。”

“不,你做的不只是你應該做的。”江徹的眼神很認真,“在所有人都猶豫的時候,你選擇了相信。這份信任,對我,對平江,都價值千金。”

他的話,說得坦蕩而真誠,讓沈知微無法再拒絕。在劉建國和張愛民鼓勵的目光中,她遲疑著,開啟了那個報紙包。

裡面,不是甚麼貴重的禮物,而是一臺小巧的,銀灰色的……計算器。

是卡西歐牌的,上面全是英文按鍵,還有一個小小的液晶顯示屏。在1985年的中國,這絕對是個稀罕玩意兒。

“這是……”沈知微有些驚訝。

“我在京城一個朋友那兒弄到的。聽說,你們做財務工作的,用這個方便。”江徹解釋道,“上面有函式功能,以後算那些複雜的稅率,應該能省不少力氣。”

一瞬間,沈知微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地撞了一下。

他送的不是金銀珠寶,不是菸酒糖茶,而是一個能實實在在幫到她工作的工具。他記得她的職業,也看得到她的辛苦。這份體貼和尊重,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更能打動一個獨立女性的心。

她的臉頰,微微有些發燙,低聲說了一句:“謝謝。”

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甜意。

飯局結束後,江徹和錢斌送劉、張二人離開。沈知微抱著那個計算器,獨自走在招待所灑滿月光的小路上。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禮物,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了一道溫柔的弧線。

就在這時,她的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是江徹。

“沈科長,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沒多遠。”沈知微停下腳步。

“還是送送吧,現在平江盯著我的人多,萬一有人想對我身邊的人不利,就不好了。”江徹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沈知微沒再拒絕。

兩人並肩走在安靜的街道上,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個‘產業基金’,聽起來很了不起。”沈知微先開了口,打破了沉默。

“只是一個想法,能不能成,還不好說。”江徹看著前方的路,“老路走不通了,總得有人去探探新路。探路嘛,總會有風險。”

“你擔心的,是錢副部長那邊?”沈知微問。

“他只是其中之一。”江徹的腳步停了下來,他轉頭看著沈知微,月光下,他的眼神深邃而明亮,“明面上的刀槍,好躲。最怕的,是暗地裡的流言和猜忌。我的基金計劃,需要向全國那些大型國企募集資金。如果有人在他們耳邊吹風,說我江徹是個來路不明的‘資本家’,說我的基金是個騙錢的陷阱,你說,會有多少人願意把真金白銀交給我?”

沈知微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她明白了。錢立群的第一次攻擊雖然失敗了,但他的反擊,已經開始了。他要從輿論上,從信譽上,徹底搞臭江徹和他的計劃。

這比任何行政命令,都更加陰險,也更加致命。

就在這時,江徹的BB機,突然尖銳地響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上面的號碼,是趙海從省城打來的緊急傳呼。他走到街邊一個公用電話亭,回了過去。

幾分鐘後,他結束通話電話,走了回來。

臉色,已經沉如水。

“怎麼了?”沈知微關切地問。

江徹看著她,緩緩吐出三個字。

“開始了。”

滬上,外灘。

和平飯店古銅色的旋轉門,緩緩吐出幾個西裝革履的男人。為首的,正是江徹。他身邊是財務總監趙海,以及那幾個從香江挖來的金融專家。

江徹沒有理會身後那些金融精英們興奮的議論,他只是站在飯店門口的臺階上,眺望著對岸。灰濛濛的江面上,船隻往來穿梭,發出沉悶的汽笛聲。更遠處,浦東大片大片的農田和低矮的村莊,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誰能想到,幾年之後,這裡將會矗立起一片,令世界都為之側目的鋼鐵森林。

“江總,剛剛滬上市政府的李副秘書長打來電話,說晚上想請我們吃個便飯。”趙海在一旁低聲彙報。

“推了。”江徹的回答簡單幹脆,“告訴他,我剛下飛機,身體不適。飯局可以等,但工廠不能等。我們現在,就去飛躍電視機廠。”

趙海愣了一下,但立刻點頭:“明白。”

這就是江徹的風格。在所有人都以為他會先進行上層公關的時候,他卻選擇一頭扎進最基層,最根本的問題裡去。

正如他預料的那樣,錢立群的第二輪攻擊,來得又快又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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