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鋒一轉，看向旁邊一個正在記錄資料的技術員：“小王，跟劉老闆彙報一下，我們清點得怎麼樣了？”
那個叫小王的技術員推了推眼鏡，拿出一個本子，用字正腔圓的普通話念道：“報告江總。根據我們的初步鑑定，這批鉻鉬釩合金鋼，共計八點七噸，生產批號為79-蘇-04，與遼城重機廠1980年失竊的最後一批戰略儲備材料完全吻合。根據當年的失竊檔案記錄，這批材料的價值，摺合人民幣，一百二十萬元。”
技術員每念一個字，劉德全的臉色就白一分。
唸完，整個防空洞裡，安靜得可怕。
“劉老闆，”江徹的聲音，像是從九幽地獄傳來，“侵吞國有資產，數額特別巨大。按照現在的法律，好像……夠槍斃了吧？”
劉德全“撲通”一聲，直接跪在了地上，涕淚橫流：“江總！江爺爺！我錯了！我不是人！我一時糊塗！這些東西，我不要錢！我一分錢都不要！全都孝敬您！您就當我是個屁，把我給放了吧！”
“放了你？”江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也不是不可以。”
他頓了頓，在劉德全燃起希望的目光中，緩緩說道：“你，還有耿德生這些年貪墨的所有東西，全都給我吐出來。另外，我需要一份名單。這些年，跟著你們一起，在這工廠裡吸血的蛀蟲，都有誰。一個，都不能漏。”
“我給，我全都給！”劉德全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磕頭如搗蒜。
三天後，遼城市委市政府，收到了一份來自江徹團隊的，附帶著詳細證據和名單的報告。
整個遼城官場，發生了一場八級地震。
以耿德生為首的，盤踞在重機廠內部的利益集團，被連根拔起。從副廠長到車間主任再到倉庫保管員，一共三十七人，被停職調查。
整個重機廠的管理層，幾乎被一掃而空。
江徹用一種所有人都沒想到的，雷霆萬鈞的方式，完成了對這家百年國企的清掃和換血。
當李廠長被江徹正式任命為新重機廠的第一副廠長，負責全面生產工作時，他看著江徹的眼神，已經充滿了敬畏。
這個年輕人，不僅有通天的背景，更有神鬼莫測的手段和殺伐果斷的魄力。
他不是來改革的，他是來革命的。
平江縣，稅務局。
深秋的陽光，透過窗戶，暖洋洋地照在沈知微的辦公桌上。
她剛從省城參加完一個關於“涉外企業稅收政策”的研討會回來。省裡對江氏實業這樣的龍頭企業越來越重視，連帶著她們這些地方稅務部門，也必須跟著學習新的知識。
辦公室裡，幾個同事正圍在一起，小聲地聊著天。
“聽說了沒？江徹在東北那邊，搞出了大動靜！”
“何止是大動靜，我聽我那在市政府上班的表哥說，他把人家一個幾萬人的大廠，從廠長到看門的，給擼下去一大片！就跟演電影似的！”
“我的天，這麼厲害？那不是得罪了一大片人？”
“得罪人算甚麼？人家現在是遼城市的座上賓！聽說市長天天請他吃飯。報紙上都說了，他那是‘刮骨療毒’，為國家挽回了上百萬的損失！”
沈知微默默地聽著，手裡轉著筆，心裡卻不似同事們那般只有驚歎和八卦。
她能想象到，那份報紙上輕描淡寫的“刮骨療毒”背後，是怎樣驚心動魄的博弈和兇險。他面對的，不只是一個貪腐的廠長，而是一個盤根錯節，經營了幾十年的利益網路。
她有些擔心，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驕傲。
這個男人，無論走到哪裡，似乎都能掀起滔天巨浪，然後，在所有人都以為他要被吞噬的時候，他卻踏浪而行。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電話響了。
是局長辦公室打來的，讓她過去一趟。
沈知微走進局長辦公室，局長正拿著一份檔案，臉上帶著一種既興奮又凝重的神情。
“小沈，你來得正好。省裡剛下的檔案，關於平江縣‘經濟發展示範區’的稅務配套改革方案，點名要我們局裡牽頭，成立一個專門的課題組。你是咱們局裡業務能力最強的年輕人，又剛從省裡培訓回來，這個擔子，你得挑起來。”
沈知微接過檔案，只看了一眼，心頭就是一跳。
檔案裡，詳細規劃了針對陶瓷廠、食品廠等新專案的稅收優惠、出口退稅等一系列大膽的改革措施。而這份方案的最後，顧問一欄，赫然簽著兩個字：江徹。
“這份方案，是江顧問在去東北之前，親自擬定，然後請劉書記和張縣長，直接報到省裡去的。”局長感嘆道，“省領導非常重視，說我們平拿出了一個可以向全省推廣的‘平江模式’。小沈啊，這個任務，非常光榮，也非常艱鉅。你不僅要研究透政策，還要負責跟企業，特別是江氏集團那邊，做好對接工作。”
“我明白了，局長。”沈知微握緊了手裡的檔案。
她知道，這不是一份普通的工作。
這是他畫下的藍圖，而她，將成為把這幅藍圖，一筆一劃變成現實的執行者之一。
她和他，雖然相隔千里，一個在冰天雪地的北國，一個在溫暖如春的江南。
但從這一刻起，他們彷彿在一條看不見的戰線上，並肩作戰。
她忽然覺得，自己和他之間的距離，好像，又近了一些。
時間進入1985年的春天，萬物復甦。
平江縣和遼城，這兩座相隔千里的城市，卻因為同一個人的名字，呈現出一種奇妙的共振。
在平江，由江徹親手點燃的三把火，已經燒成了燎原之勢。
陶瓷廠的第一批高檔日用瓷，還沒下生產線，就被江徹的海外貿易公司全部預定，訂單直接排到了年底。那些曾經被嫌棄的青石泥，如今在窯火中涅盤，變成了印著“Made in Pingjiang, China”的精美瓷器，即將漂洋過海，擺上歐美國家中產階級的餐桌。
食品廠的“平江山楂”系列產品，在江徹的授意下，包裝設計得極為精美，廣告更是直接打到了省電視臺的黃金時段。一句“酸酸甜甜，初戀的味道”，讓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品牌，迅速火遍全省。
而最早成立的精密零件廠，更是成了平江縣名副其實的“印鈔機”。隨著江氏集團自身產業的不斷擴張，來自內部的訂單雪片般飛來。李廠長走後，新提拔上來的廠長，是原來王師傅的徒弟，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他牢記江徹定下的規矩，嚴抓質量，狠抓效率，工廠的利潤每個季度都在創造新的記錄。
平江縣的財政收入，在一年之內，翻了三番。
縣長張愛民每次看到稅務局送來的報表，都笑得合不攏嘴，直誇沈知微他們那個“稅務改革課題組”是點石成金的“金手指”。
沈知微只是笑笑，不說話。她知道，真正的手指，是那個遠在東北的男人。
她和她的團隊，只是把他勾勒出的線條，用最專業的色彩，填充得更加飽滿而已。她和江徹的聯絡，也從最初的小心翼翼，變成了工作上的頻繁溝通。大多時候，是她整理好關於新政策執行中遇到的問題和企業的反饋，透過長途電話，向他彙報。
電話那頭的聲音，總是很沉穩，帶著一絲北方冬日的清冽。他總能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的關鍵，給出最直接的解決方案。每一次通話，對沈知微而言，都像是一次高強度的業務培訓。
她能感覺到，自己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成長。
而在遙遠的遼城，堅冰也正在融化。
江徹用雷霆手段清除了舊的管理層後，並沒有急於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發錢”。
他親自拍板，動用江氏集團的資金，補發了重機廠拖欠了長達半年之久的全部工資和獎金。
發工資那天，整個廠區都沸騰了。工人們拿著那一張張嶄新的，帶著油墨香氣的鈔票，許多人當場就哭了。這種最樸素，也最直接的善意，比任何慷慨激昂的口號，都更能收買人心。
緊接著，他把權力，下放給了真正懂技術的人。
以張林三位老師傅為核心的“盤古”專案組，被賦予了前所未有的自主權。他們需要甚麼裝置，江徹就從德國、日本給他們買甚麼裝置。他們需要甚麼人才，江徹就面向全國，用三倍五倍的工資去挖。
被壓抑了幾十年的創造力，一旦被釋放，爆發出的能量是驚人的。短短几個月，“盤古”專案的進展，一日千里。
對於剩下的幾萬名職工，江徹也兌現了他的承諾。他沒有搞“一刀切”的裁員，而是設立了“內部人才市場”。
想安穩度日的，可以留在效益尚可的老車間，工資待遇不變。
想拼一把的，可以報名參加技能培訓，考核透過後，進入精密零件廠在遼城新建的分廠，或者被推薦到南方的合資企業，工資翻倍。
實在不想幹的，可以拿一筆豐厚的離崗補償金，回家做點小買賣。
這種人性化的，給予選擇權的改革方式，最大程度上，化解了工人們的牴觸情緒。死水一潭的重機廠，開始重新流動起來。
江徹的“遼城模式”，很快就引起了更高層面的關注。何衛國幾乎每週都會打來電話，詳細詢問改革的每一個細節。中央的幾份內參上，更是連續刊登了關於遼城重機廠改革的深度報道。
江徹這個名字，開始頻繁出現在一些真正的大人物的案頭。
然而，陽光之下，必有陰影。
京城，某座戒備森嚴的大院裡。
機械工業部的副部長錢立群，正將一份關於遼城重機廠的內參報告，重重地摔在桌上。
錢立群五十多歲，戴著金絲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身上有著老派技術官僚特有的嚴謹和傲慢。他出身於建國初期的留蘇專家，一輩子都在和鋼鐵、機器打交道，對計劃經濟體制，有著近乎信仰般的忠誠。
“胡鬧！簡直是胡鬧！”他對著坐在對面的心腹，辦公室主任老吳，毫不掩飾自己的憤怒，“把一個關係到國家經濟命脈的大型國企，交給一個二十出頭的，靠投機倒把起家的毛頭小子去折騰！這是誰出的主意？”
“部長，我聽說，是上面何老親自點的將。”老吳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何老？”錢立群冷笑一聲，“何老是經濟專家，但他懂生產嗎？他懂我們共和國工業的根基嗎？他這是在引狼入室！甚麼市場化，甚麼高薪聘請，甚麼離崗補償，這都是資本主義腐蝕我們工人階級隊伍的糖衣炮彈！”
他的手指，重重地敲著桌子：“這個江徹，在遼城搞的這一套，表面上看是盤活了企業，實際上，是在動搖我們的國本！如果所有的國企都像他這麼搞，那我們還要不要計劃，要不要國家統籌？長此以往，我們跟西方的資本主義國家，還有甚麼區別？”
老吳低著頭，不敢接話。他知道，錢副部長最看不得的，就是這種不按規矩出牌，破壞體制的“野蠻人”。
錢立群在辦公室裡踱了幾步，眼神陰鬱。
“遼城，有何老看著，我們暫時動不了他。但是，我聽說，這個江徹，在南江省的平江縣，搞了一個所謂的‘平江模式’，被省裡吹上了天？”
“是的，部長。就是以他的江氏實業為核心，帶動了當地幾個鄉鎮企業的發展。現在是省裡的明星典型。”
“明星典型？”錢立群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倒要看看，這個典型，到底有多硬。”
他轉過身，看著老吳，語氣不容置疑：“你，親自帶個隊，就以‘檢查重點企業生產安全和財務規範’的名義，去一趟平江。給我仔仔細細地查！尤其是那個甚麼陶瓷廠、食品廠，還有他的江氏實業。我不信，一個私人老闆搞起來的攤子，能幹淨到哪裡去！”
“記住，要查得細，查得深。發現任何問題，不管大小，立刻上報。我要讓南江省的領導們看看，他們捧起來的這個‘財神爺’，到底是個甚麼貨色！”
一場針對平江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而身處風暴中心的平江縣，對此還一無所知。
縣委書記劉建國和縣長張愛民，正沉浸在即將到來的“全省經濟工作現場會”的喜悅之中。省裡決定，把今年的現場會，放在平江開。這對於一個曾經的貧困縣來說，是天大的榮耀。
全縣上下，都在為這次會議做著準備，幹勁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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