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副廠長應聲而去,很快拿來一份薄薄的幾頁紙。
趙海接過來只掃了一眼,眉頭就皺成了疙瘩。那上面只有幾個籠統的,大而化之的數字,甚麼“超額完成生產任務”、“產品合格率穩中有升”,沒有任何實質性的內容。這種東西,糊弄外行都嫌粗糙。
“耿廠長,”趙海推了推眼鏡,忍不住開口,“我們想看的是具體的成本核算、裝置折舊、庫存明細和銷售回款記錄。”
“哎呀,趙總監,你說的這些,太細了。我們廠幾萬人,幾十個車間,那資料堆起來,比山都高。一時半會兒,整理不出來。”耿德生大手一揮,直接把皮球踢了回來,“這樣吧,江總遠來是客,我先安排人,帶你們在廠裡轉轉,熟悉熟悉環境。”
這便是赤裸裸的逐客令了。
錢斌氣得臉都紅了,剛要發作,卻被江徹用眼神制止了。
“好,那就麻煩耿廠長了。”江徹站起身,依舊面帶微笑,彷彿絲毫沒有感受到對方的敵意。
接下來的幾天,江徹的團隊,就在廠方的“熱情”陪同下,開始了“遊客式”的參觀。
他們被帶去看的,都是些門面車間。工人們早就得了指示,機器開得震天響,幹得熱火朝天,一派繁忙景象。但江徹一眼就看出,很多機器都在空轉,生產線上磨洋工的人,比比皆是。
他們想去倉庫看看,被告知“鑰匙管理員請病假了”。
他們想找車間主任聊聊,得到的回答是“去市裡開會了”。
整個重機廠,就像一個巨大的、密不透風的鐵桶。他們這些外來者,被客氣地擋在外面,根本無法觸及其核心。
晚上回到賓館,團隊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江總,這幫人,根本就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了!”錢斌氣得一拳砸在桌上,“他們這是在把我們當猴耍!要不,我去找市裡,讓他們給耿德生施壓!”
“沒用的。”一直沉默的李廠長開口了,他這幾天跑遍了幾個車間,臉色凝重,“這裡的關係,盤根錯節。廠領導和市政府,甚至和工人,都是一個利益共同體。從外面施壓,只會讓他們抱得更緊。”
趙海也憂心忡忡:“我們的時間不多,何老那邊,只給了我們三個月。如果連基本情況都摸不清,後面的改革,根本無從談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江徹。
江徹正站在窗邊,看著遠處重機廠那片在夜色中,只亮著零星燈火的巨大輪廓。
“既然他們不讓我們進去,那我們就把他們,引出來。”江徹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第二天,一則讓整個遼城都為之震動的訊息,透過市政府的公告欄、市電視臺的滾動字幕,迅速傳遍了全城。
來自南江省的江氏集團,宣佈在遼城設立一個“工業技術創新獎勵基金”。
公告內容簡單粗暴:
一、任何遼城重機廠的職工,只要能提出一項有效的技術革新或流程改進方案,一經採納,最低獎勵現金一千元,上不封頂!
二、江氏集團下屬的“平江精密零件廠”,將在遼城設立分廠,高薪招聘技術工人。重機廠的職工,只要透過技術考核,優先錄用,工資待遇,是現在的一倍以上!
三、江氏集團將成立“職工再就業服務中心”,為所有願意主動離開重機廠的職工,提供一筆優厚的離崗補償金,並負責免費的職業技能培訓,推薦到南方的合資企業工作。
這三條公告,像三顆重磅炸彈,在死水一潭的重機廠,炸出了滔天巨浪。
廠裡的工人們,徹底炸鍋了。
“一千塊?真的假的?我一個月工資才八十!”
“去南方?聽說那邊遍地是黃金,就是不知道靠不靠譜。”
“這姓江的,到底想幹啥?這是要挖我們廠的牆角啊!”
懷疑、貪婪、希望、恐懼……各種複雜的情緒,在幾萬名職工心中交織、發酵。
耿德生的辦公室裡,氣氛森然。
“混賬東西!他這是釜底抽薪!”耿德生氣得把心愛的紫砂壺都摔了,碎片濺了一地。
一個副廠長憂心忡忡地說:“廠長,這招太毒了。他這是繞開了我們,直接跟工人對話。現在廠里人心惶惶,好幾個車間的老師傅,都在偷偷琢磨那個甚麼技術革新了。”
“穩住!不能亂!”耿德生到底是經過風浪的人,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他想收買人心,沒那麼容易!幾十年的鐵飯碗,是幾千塊錢能買走的?他這是在破壞我們工人階級的穩定!”
他抓起桌上的紅色電話,直接撥通了工會主席的號碼。
“老徐,發動一下你的人。明天,組織一場‘護廠愛廠’職工大會。就說南方的資本家要來砸我們的飯碗,要讓大家提高警惕,不要被蠅頭小利矇蔽了雙眼!聲勢,搞得越大越好!要讓市裡,讓省裡,讓京城都看看,我們遼城重機廠的工人,不是好欺負的!”
……
江徹的臨時辦公室,設在遼城賓館的一個套房裡。
這幾天,來拜訪的人,絡繹不絕。有的是偷偷摸摸來打探訊息的工人,有的是想渾水摸魚的本地小商人。
錢斌負責接待,忙得腳不沾地。他學著東北人的豪爽,跟三教九流的人稱兄道弟,幾頓酒喝下來,倒是套出了不少廠裡的小道訊息。比如哪個車間主任和哪個副廠長是連襟,哪個倉庫保管員在外面倒賣廠裡的廢料。
這天傍晚,錢斌剛送走一個喝得滿臉通紅的工會幹事,就看到三個穿著厚重工裝,神情緊張的老工人,在門口探頭探腦。
“幾位師傅,有事?”
為首的一個老師傅,猶豫了半天,才從懷裡掏出一卷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塞到錢斌手裡。
“這個……是俺們幾個琢磨了好幾年的玩意兒。不知道,值不值那一千塊錢……”
錢斌開啟油布,裡面是一沓畫得密密麻麻的圖紙。雖然紙張已經泛黃,但上面的線條和資料,清晰而嚴謹。
他看不懂,但立刻意識到這東西不簡單,趕緊拿給了李廠長。
李廠長只看了一眼,呼吸就猛地一滯。他一把拉住那幾個老師傅,衝進了江徹的辦公室,聲音都因為激動而變了調:“江總!寶貝!我們挖到真正的寶貝了!”
圖紙在江徹面前攤開。
那是一套,關於大型鍛壓機液壓傳動系統的,全新設計方案。
“江總,您看這裡,”李廠長指著圖紙上的一個關鍵部位,“他們用了一種全新的複合式密封結構,理論上,可以將高壓下的能量損耗,降低百分之三十!還有這個伺服控制迴路,如果能實現,鍛壓的精度,能提升一個數量級!”
“這套方案,如果能做出來,別說國內了,拿到國際上去,都是頂尖水平!”
江徹看著那幾個侷促不安的老師傅,他們的手上,佈滿了老繭和油汙。
“這個方案,你們給廠裡看過嗎?”江徹溫和地問道。
為首的老師傅苦笑了一下:“提過,五年前就提過。可廠裡的總工程師說,我們這是瞎搞,不符合蘇聯專家的設計規範。圖紙交上去,就石沉大海了。”
江-徹沉默了。
這就是這個僵化體制最可怕的地方。它不僅扼殺了效率,更扼殺了創新,扼殺了這些最寶貴的人的智慧和熱情。
“這個方案,我買了。”江徹看著他們,認真地說,“不是一千塊。我給你們十萬塊。並且,我聘請你們,擔任新公司的總工程師和首席技術顧問,負責把這臺機器,親手造出來。”
十萬!
三個老師傅,當場就懵了,以為自己聽錯了,激動得嘴唇都在哆嗦。
就在這時,樓下,忽然傳來了一陣嘈雜的喧囂聲。
錢斌跑到窗邊往下一看,臉色瞬間就變了。
“江總,不好了!廠裡的人,來鬧事了!”
只見賓館樓下的廣場上,黑壓壓地聚集了上千名工人。他們拉著橫幅,上面寫著“誓死保衛重機廠,趕走南方資本家!”“打倒江徹,還我鐵飯碗!”之類的標語。
人群情緒激動,高喊著口號。工會主席徐胖子,正拿著一個鐵皮喇叭,在人群中聲嘶力竭地煽動著。
耿德生,正站在不遠處一輛轎車旁,抱著胳臂,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他知道,自己贏了。
只要鬧出群體性事件,驚動了上面,這個姓江的小子,就只能灰溜溜地滾蛋。
賓館的經理滿頭大汗地跑了上來,聲音都帶著哭腔:“江總,您看這……要不,您先從後門走?市裡已經派人來了,可這陣仗,誰也不敢管啊!”
辦公室裡,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江徹卻只是平靜地,將那捲珍貴的圖紙,小心翼翼地卷好,交到趙海手裡。
“老趙,收好。這是我們翻盤的本錢。”
然後,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風衣,邁步,向門口走去。
“江總,您要去哪?!”錢斌急了。
“下去。”江徹的回答,只有兩個字。
“他們會打死你的!”
江徹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
“放心,工人階級,不打自己人。”
他推開門,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獨自一人,走向了樓下那片憤怒的,如同即將噴發火山般的人群。
遼城賓館門前的廣場上,群情激憤。
上千名工人將大門堵得水洩不通,口號聲一浪高過一浪。工會主席徐胖子站在一個臨時搭起的高臺上,正用他那被酒精和香菸浸泡得沙啞的嗓子,進行著慷慨激昂的演說。
“同志們!工友們!我們身後,是養活了我們祖孫三代的工廠!我們腳下,是共和國工業的長子!現在,有南方的資本家,要來砸我們的鍋,搶我們的飯碗!你們說,我們答不答應?!”
“不答應!”
“不答應!”
人群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回應。
耿德生站在遠處,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法不責眾,這麼大的場面,足以讓市裡、省裡,甚至京城的何老,都感到棘手。到時候,為了維穩,犧牲一個外來的“顧問”,是必然的選擇。
就在這時,人群后方,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騷動像是漣漪一樣,迅速向前擴散。激昂的口號聲,漸漸平息了下來。所有人都回過頭,看向賓館的大門方向。
只見一個穿著風衣的年輕人,獨自一人,從門裡走了出來。
他沒有保鏢,沒有隨從,甚至臉上都沒有一絲一毫的緊張。他就那麼平靜地,一步一步,走下臺階,走到了洶湧的人潮面前。
是江徹!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們想過他會報警,會躲起來,會灰溜溜地從後門溜走,卻唯獨沒想過,他敢一個人,赤手空拳地走出來,面對上千名憤怒的工人。
這股子出乎意料的膽氣,讓原本喧囂的廣場,詭異地安靜了下來。
江徹站定,目光緩緩掃過面前一張張或憤怒,或迷茫,或麻木的臉。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
足足一分鐘,廣場上,落針可聞。只有北風呼嘯的聲音。
這種無聲的對峙,比任何激烈的言辭,都更具壓迫感。工人們開始感到不安,他們交頭接耳,不知道這個年輕人葫蘆裡賣的甚麼藥。
臺上的徐胖子也懵了,劇本不是這麼演的啊!他清了清嗓子,拿起鐵皮喇叭,色厲內荏地喊道:“江徹!你還敢出來!你這個妄圖破壞我們國企的資本家,今天,我們工人階級,就要……”
“我問大家一個問題。”江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廣場上,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你們上一次,準時足額領到工資,是甚麼時候?”
這個問題,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所有人的心裡。
人群出現了短暫的騷動,但沒人回答。
“我再問一個問題,”江徹繼續說道,“你們廠裡生產的那些大型機床,去年一年,賣出去了幾臺?是十臺,還是五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