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水鬼在她周圍轉著,陀螺一般,讓人厭煩。
葉歲晚被他煩的快要不行了,怒目瞪他:“你到底要幹甚麼?”
他乖乖的,笑起來實在像一隻懵懂的小鹿:
“好人,你能對我有求必應嗎?”
因為他一貫要的是些沒用的小東西,葉歲晚便沒考慮,脫口而出:
“想要甚麼?”
落水鬼高興的舉手歡呼,在原地蹦蹦跳跳的,長衫袖子隨著動作滑下,露出他那銀白如金屬的小臂,纖細而秀麗。
看到他沒出息的樣,她覺得好笑,“能。”
他跑到葉歲晚跟前,彎膝半蹲著,仰頭看著葉歲晚,嘴角抿著一股子可憐巴巴的勁兒:
“求你把昨天的珠寶還我。”
他突然又反悔了。
他在古井裡翻來覆去想了半宿,連十幾塊磚頭上的苔蘚都被他薅盡了。
他還是覺得不能給葉歲晚。
總是這樣大方的把錢都給了她,說不定哪天,她反悔就不要他了怎麼辦?
葉歲晚也急。
到嘴的鴨子她能就這樣任它飛走?
“能個屁!不能。”
就不能指望他靠譜。
落水鬼跑到她面前可憐巴巴:“好人,你要食言而肥嗎?”
葉歲晚:“……”
為甚麼這孩子心思突然這麼多?
小野擱後院關著,一直晾蘑菇一樣晾著他,沒人理他,好像大家都忘了他的存在一般。
他蹲在角落裡,罵罵咧咧的,偶爾罵累了就又開始沉默。
好像被全世界遺棄了一樣。
確實,從變成鬼,被所有人都看不到的時候,他就應該知道的。
可能是因為能做一點惡作劇。
他從別人那博得了存在感。
他是一方小神,掌握著女校學生的幸運和黴運。
順之者昌,逆之者亡。
以至於還從來沒有像這樣孤單過。
連說話的人都找不到。
其實,小野不知道的是,梁雪嬌偷偷來胭脂鋪找過他。
正是因為那次梁雪嬌找來,葉歲晚才決定把他帶回家裡關著的。
這天夜裡,庫房安靜如墓,小野也一如既往的鬼哭狼嚎。
其聲哀怨切切幾重天。
葉歲晚正坐在古井邊抬頭看著星空,黃姜一樣乾瘦的癟月亮,街頭小丑手裡賣藝的劣質氣球似的,在帷幕中落拓地掛著。
她起腔道:“三百年錦江山化為灰塵,滿朝中俱都是讒臣奸佞,哪一個能分憂能定太平。”
突然這戲詞一轉,來了句笑中帶淚的“這相逢喜團圓。”,只是剛唱個起子,便又停住了。
好像她的情緒也在這樣的夜裡百轉千回,繞了又繞。
“喂。”落水鬼從古井裡爬上來,剛洗完澡一樣,滴滴答答地站在她面前,“好人,甚麼時候是個頭?”
他抬起下巴示意關押著小野的地方。
本來他們說要等小野先服軟的。
但誰知,這個小野就好像是跟野狗骨頭,難啃至極。
死也不願意低頭。
葉歲晚撿起一個石頭往古井裡扔去,黑沉如泥潭的水面蕩起波紋,波紋細密,像是蝸牛殼上的紋路。
她就這樣趴著往下看,聲音也莫名染上了苦寒:“今晚將他丟進來吧。”
落水鬼猶豫:“不太好吧?”
臨近冬天,井水寒烈傷骨。
“沒甚麼不好的。”葉歲晚起身看他,露出一個無所謂空蕩的笑,笑得讓人發毛,“他不是鬼嗎?這又凍不死他。”
但肯定是要遭罪的。
古井幽深,狹窄而暗無天日,整日被鎖在裡面,精神也會收到壓迫。
但是,落水鬼看出了她心情不好,沒再繼續說甚麼了。
“好。”
他也坐在古井邊,手拉著汲水繩搖盪著。
葉歲晚繼續撿石頭壘在面前,也不抬頭,“我過不久,解決完這件事,就要回北京去了。”
落水鬼好像沒反應過來,還耐心的問:“去幹甚麼?”
葉歲晚揚起笑臉,月華傾倒在她眼睛裡,明亮璀璨,語調歡快,“找人。”
他想問“甚麼人?”,又覺得太唐突了,只好故作不在乎的站起來,“是跟梁雪嬌那樣嗎?”
葉歲晚重重點頭:“對!”
在人世間穿梭,一事不做,只為找到心中的執念。
依照三哥的性子,他是個執拗的人,也許他還在北京的老胡同裡等著自己,所以她無論如何不能躲在這裡消磨光陰。
落水鬼欲言又止。
他想問,“那我呢?”
我也去北京嗎?
不會將我拋下吧!
馬上要將寶箱拿來給她,她之前說過的,契約還留在他這。
但是落水鬼好面子,關於這些他甚麼都沒說。
而是站起來看著天上皺紋橫布似的月亮,學著葉歲晚沉思的樣子:
“好人,有時候吧,我覺得,我像是沒死去還活在世上的人,你反而像孤魂野鬼。”
他停頓一下,像是找不到詞語準確的描述。
卡了半天,憋屈地說:
“……總有種不屬於這世界的疏離感。”
很快,微不可撲捉的一聲嗤笑傳到了他的耳朵裡,然後是“跟我回北京嗎?”
落水鬼一下子就跳起來了。
振臂起跳:“我就知道!”
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葉歲晚摸不著頭腦,“知道甚麼?”
落水鬼生怕她反悔似的,連連搖頭,“沒甚麼!”然後跑開,聲音沾染快樂,“我去把小野帶來!”
處理完小野的事就可以回北京了!
都怪小野!
這時候節外生枝甚麼!
跑到前面拐角處,他一回頭,仰面一笑,得意勁張揚畢露,“好人!我要報答你!”
話隨風潛入深夜。
葉歲晚雙手撐在背後,仰頭看著浪漫星空,世道混亂的不像樣子,軍閥到處混戰,外族欺凌,國人也不爭氣,唯獨她這個小院還可以苟且偷安。
很快,落水鬼押著小野過來了。
小野一邊掙脫,一邊罵“落水狗,有本事放開我單挑!”,“人類的走狗!”,“我咬死你!”。
但是對於這些,落水鬼都充耳不聞,沒有理他。
直到看見葉歲晚才露出乖巧的笑容來。
小野又罵“諂媚!”
落水鬼沒管,將他帶到葉歲晚面前,“好人,你冷不冷?”
然後一腳將小野踹進冰冷刺骨的井水中去。
水花濺起半丈。
底下爆粗口了。
葉歲晚被他這猝不及防的動作搞得一激靈,就說成“有點”了。
“那你等著,我去給你拿件衣服!”
“唉,不用……”她馬上就準備回去了。
但是招手的那一刻,落水鬼就衝出去了,現在已經沒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