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以後，葉歲晚每天都有正當理由，盛滿滿一碗飯供在桌子上，實則是給落水鬼吃。
只是這貢品給了不少，胭脂鋪的生意卻一直冷清清的。
葉歲晚坐在那，看著門口來來往往抱著書本穿著學生裝的女生們，目不斜視的從門口路過，看都不往裡看一眼。
她幽怨的看著落水鬼:
“你長了這樣好看的皮囊，竟也引不來一個人。”
明明是怪他。
落水鬼聽了高興。
一有人經過門口，他就開始扇風，讓胭脂香味飄散出來。
倒真引來幾個客人。
只是她們問了價格之後，都搖著頭，放下走了。
落水鬼問:“是不是你定的價格太貴了?”
葉歲晚自信，擺手:“不可能。”
應該是有別的原因。
也許是學院有規定不讓學生用?
落水鬼坐回去，“好人。”
他一喊，葉歲晚就知道，準沒好事，扭頭看著別處，裝沒聽見。
落水鬼說:“我想吃粽子了。”
葉歲晚不理。
他又說，“還有樹莓。”
前幾天，走在路上，一個婦女帶著女兒走在路上，手裡捧著紅彤彤的樹莓，落水鬼饞的不行，非要讓她上前去要。
吵得葉歲晚腦袋疼。
要了兩顆。
落水鬼吃完還想要。
葉歲晚說，“你臉皮厚你去要！”
落水鬼真的是臉皮厚。
他沒去要，而是藉著自己的優勢，自己去搶。
人小孩沒發現。
還唸叨著“這樹莓吃的真快。”
他也就記住那個紅果子是樹莓了。
落水鬼不依不饒:“好人，你給我種一株樹莓苗吧！”
葉歲晚等生意等的心灰意冷，聲音也冷淡:“粽子沒有。樹莓也沒有。”
落水鬼扎心說:“反正你在這守著也沒生意，你給我種樹莓，明年肯定能收穫一籃子的樹莓。”
種瓜得瓜。
但是生意不是莊稼，說有就有。
葉歲晚被他的話搞沉默了。
暗罵，吃你個大頭鬼，到時候給你種一棵酸死人的，看你出醜，看你還吃不吃樹莓。
正在這時候，有人上門來了。
是個女學生，穿著翠藍竹布細衫，窄窄的筒子裝著她精幹的身子，雙尾麻花辮擺在胸前，鬚鬚的劉海正遮住眉。
聲音也帶著鄉音，嬌軟:
“你好，有人嗎？”
葉歲晚得意向落水鬼揚了揚下巴，“你看這不是來人了。”
然後迅速來到她跟前，笑著招呼她進來:
“有人。胭脂水粉，應有盡有，看看需要甚麼？”
女孩有點窘迫，點頭，猶豫道:“我隨便看看，不用管我……”
“好。”雖然答應了，但是怕顧客走了，葉歲晚的眼睛一直暗暗如夜間蜘蛛網一樣 ，黏著她。
女孩浮光掠影的看，目光觸及就離開了，不敢細看的樣子。
葉歲晚過來搭話:“怎麼樣？有喜歡的嗎？可以試試看。”
她隨手拿下一盒胭脂，又撈來一面洋鏡。
光從鏡子裡反射出來，刺痛她的眼睛。
女孩抬手去遮，眼淚卻順著眼尾滑落，在那滴誰都沒注意到的淚珠中，藏著落水鬼的身影。
葉歲晚連忙道歉:“對不起，我不知道……”
女孩羞澀的笑:“沒事。我體質就這樣。”
她抬頭看向葉歲晚身後，目光沉沉如絲線，欲網住人。
落水鬼被她看得有些發毛。
腳尖一動，悄悄移開一點。
女孩收回目光，有禮貌的對葉歲晚說:“有沒有便宜一點的胭脂?”
問的頗為不好意思。
葉歲晚點頭，“有有有，我去給你拿。”
她在貨臺挑挑揀揀。
女孩背對著她，似乎踟躇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也沒底氣似的弱:
“我奶，遠房舅奶，梁雪嬌，”
她突然出聲，將葉歲晚嚇了一跳，她不知道怎麼突然提到她舅奶了。
只是接了一句:“怎麼了？”
女孩鼓起勇氣問，“她名字好聽嗎？”
“好聽啊。”葉歲晚摸不著頭腦，將找到的胭脂給她看，“這是我們店裡最便宜的一款，只需要十個銅板。但是用起來也不錯……”
女孩接過胭脂，卻沒心思細看。
“我舅奶，”還是這個莫名其妙的話題，葉歲晚簡直頭皮一緊，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她很喜歡胭脂。只是最近走失了……”
語氣瞬間低落。
葉歲晚也心懷同情，硬生生安慰，“別擔心……”
不然還能說甚麼呢？
女孩聲音藏著難過，說:“我想向你打聽一下她的下落。”
葉歲晚心想，真奇怪，她臉上是畫有地圖嗎？
怎麼最近總是有人向她找人。
哦，對，不止找人，還找鬼。
她直接搖頭，“不知道。”沒聽說過這個人。
女孩飛快的看了一眼門外，鬼鬼祟祟的，壓低聲音說，“我舅奶，右腿有點問題，左腿拴著鐵索……”
呲溜溜。
細蛇遊走一般。
這聲音穿越時空，再次在她耳邊響起。
葉歲晚突然就想到端午街會上遇到的那隻鬼。
葉歲晚猶豫:“你舅奶……”
“是人是鬼？”
現在距離端午節過去了大半個月，那個婦女，不會離開家人後遇害了吧。
不對呀，她不說找兒子嘛?應該死了很多年吧。
許多念頭從葉歲晚的腦海裡飛過。
女孩開口，聲音仍然是怯弱的，都是怯弱之外，似乎還有一絲絲掌控生死的強大。
“是鬼。”
葉歲晚嚇得一哆嗦。
怎麼又是鬼。
她頭腦極速運轉，然後趕緊推著落水鬼出了胭脂鋪，哐噹一聲，將門關上。
自己後背抵著門，和她對視:
“你來找我幹甚麼？”有些氣惱，“我是人！我不認識甚麼鬼！”
她那架勢好像這個人敢傷害她的奴隸鬼，就要拼命似的。
女孩旋開胭脂盒，又無意識的旋上，好像是在走神。
落水鬼剛偷偷跑進來，就看見她這一副母雞護崽的樣子，心裡頓時覺得暖洋洋的。
好人不愧是好人。
女孩抬眸，還是怯怕的神情，語氣乾淨:
“我只是聞到這裡有一隻鬼，想問問他……”
手指頭指著落水鬼。
落水鬼戰戰兢兢，弱小無助且裝作強勢挺腰:
“我不怕你！”
又說，“你不準傷害我家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