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甚麼時候去找我的親人。”
落水鬼又纏著她開始問了。
葉歲晚踩在凳子上,雞毛撣子在灰乎乎結網的牆面拂過。
“等我的胭脂鋪穩定下來。”
都喝了孟婆湯了,怎麼還惦念著親人,真是個沒大志的鬼。
葉歲晚逗他:“要找到你妻子,你發現她嫁人了怎麼辦?”
落水鬼臉一紅,否認,“我年紀小,不可能這麼早成親的。”
臉紅得都要滴血了。
葉歲晚動作不停,從椅子上跳下來,換一面牆,繼續撣。
門關著,菱形花格的窗透著水漫一樣的光,屋子裡塵埃飛揚。
“總會有娃娃親甚麼的吧!”
落水鬼炸毛一樣嚷嚷一句:“葉歲晚,你就是個大壞蛋!你腦子裡成天就是……”
話還沒說完,落水鬼就赤腳跑了,留著一串串欲說還休的水印。
吃飯的時候,落水鬼才回來。
他看見桌子上的肥鴨,高興的坐下來:“好人,你心腸簡直比天上的仙女都要好,我昨天做夢夢見得了一隻噴香的肥鴨,今天你就給我煮上了,你就說我的知音!”
葉歲晚心想,其實,她只是嫌棄這些鴨子又能吃又吵,不願意養罷了。
看著激動到快要撲過來的落水鬼,她伸筷子去擋,“不是白給你做的。”
葉歲晚將筷子叼在嘴上,手掌四合勾了勾,笑而含糊的說:
“錢。”
怕他不懂,又說:“你那箱子裡的錢,算飯錢。”
落水鬼啊了一聲,趴在桌子上,下巴抵著手背,搖頭,垮著張臉說:
“好人,我幫你幹活抵賬吧!”
最近,胭脂鋪一直在裝修和打掃,他就在那裡幹活,裡面乾燥,灰塵多,總是把他嗆得打噴嚏。
葉歲晚笑。
帶他出來就是給店裡找個免費的勞動力。
“不行哦。”
她語氣無辜,搖了搖手上的筷子,“一碼歸一碼。幹活是你欠我的,做飯是你欠韓媽的。”
落水鬼頗有骨氣:“那我不吃了。”
他要誓死扞衛他的寶藏。
“咕~咕~咕~”
肚子不合時宜的叫了起來。
葉歲晚夾起一塊鴨肉,放鼻子下聞了又聞,一副陶醉的神情,然後十分享用的放嘴裡了。
還又夾一塊,在落水鬼鼻子前,來回晃動。
“好好吃哦,你不餓嗎?”
落水鬼覺得自己餓得已經沒有力氣搖頭了。
他盯著鴨肉,默默的咽口水。
“歲晚,你在幹甚麼?”韓媽突然出現,冷不丁的來一句,嚇得葉歲晚筷子上的肉都掉桌子上了。
趁這時,落水鬼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神頭將鴨肉咬住。
韓媽揉了揉眼睛。
是她眼花了嗎?
怎麼剛才,她明明看見葉歲晚筷子上夾的肉掉下來了,沒聲響的,突然就不見了?
難道是掉地上去了?
韓媽彎腰,在地上找著。
葉歲晚為了轉移她的注意力,哎呦叫了一聲,“韓媽,你快來吃呀!找甚麼呢?”
韓媽坐下來,搖頭,疑惑的說:“沒甚麼。”
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看錯了。
落水鬼趁著時候,又將鴨骨架吐出來,韓媽狐疑的又往地上看了一眼,正看見突然多出來的骨頭。
直接嚇得跳了起來。
“哪來的骨頭?”
葉歲晚瞪落水鬼一眼,又替他打掩護:“剛屋裡進了一隻野貓,瘦瘦的,我瞧它怪可憐的,給了它一塊鴨肉,想來,這是那隻貓啃的吧?”
“真的?”
葉歲晚臉不紅心不跳:“真的。”
韓媽開始抱怨:“我看這房子就古怪的很,我讓你選一處離集市近一點的,你偏不聽。”
葉歲晚說集市裡買胭脂的人少,找了女子師範學校門口的面鋪租下來。
她嘆了口氣,語氣嚴肅,“反正我已經寫信給太太說了。過不久,她會來信責備你的。”
葉歲晚嘴上咀嚼的動作一滯:“韓媽,”疑問語氣,“你會寫信?”
她怎麼不知道呢。
韓媽隨意的說:“我找寫字先生幫我回的。”好像不滿葉歲晚這樣看不起她,話裡也帶著刺。
落水鬼出聲控訴:“葉歲晚,你虐待鬼!”
面對他幽怨的眼神,葉歲晚起身要走。
韓媽喊:“吃飯呢,歲晚,你幹嘛去?”手上的動作不停。
“拿碗。”
淡淡的兩個字。
再不拿碗來,一整隻肥鴨全進她肚子裡了。
落水鬼以為她生氣了。
跟過去,揪著她的袖子,“好人,對不起,我不該罵你。”
“嗯,還有呢?”葉歲晚板著臉問。
落水鬼深刻認真的進行自我反省:“我不該小氣。”
葉歲晚面無表情伸手,給他做示範一樣,勾手:“應該怎麼做?”
落水鬼被她的樣子唬的戰戰兢兢,說話口條都不利索了。
“應,應該……”想了想,露出忍痛的表情,一咬牙,“應該給你錢。”
葉歲晚十分贊同的點頭,露出欣慰的表情,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像是在說他十分上道。
不過,看她那表情,落水鬼覺得噎得說不出話來。
就好像。
就好像他被騙了一樣。
聲音瞬間低落,“好人,還是先存我這嗎?”
不知道為甚麼,好人好像執著於從他的箱子裡騙錢,然後又存在他箱子裡,這種感覺讓他總誤以為自己的錢一份沒少。
葉歲晚拿著一個碗走,點頭,“對,還存在你那。”然後揚了揚手上的碗,“我給你盛飯去。”
落水鬼緊緊跟上,被欺騙的感覺一掃而空,心裡只有高興。
他就說嘛。
好人怎麼可能生他的氣。
不過是另有所圖罷了。
好像在他這裡,另有所圖比生氣要好似的。
葉歲晚拿著勺子舀肉,韓媽立刻心疼的站起來,語氣不善:
“歲晚又要拿給貓吃?”
人都還沒吃飽呢。
她像是在笑,語氣卻又截然不同,像是在生氣,“真是心善。”
葉歲晚把最肥美的幾大塊都舀到碗裡,“韓媽,這是我留著供奉財神爺的,你就別酸了。”
她笑著懟回去。
韓媽的笑立刻就繃不住了,垮下一張醜臉,“沒,沒酸。這不是誇你嗎?”
葉歲晚端著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