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葉歲晚拉著落水鬼就出城到河邊看賽龍舟去了。
河邊站著很多人,前灘寬闊,鋪滿瑪瑙似的玉石。
他們來得晚。
勉強擠到中間站著,落水鬼把她拉到一邊來。
香燭燃盡。
由一群赤身的青年男子從乾燥的洞穴裡將龍舟拉出來,他們頭上包裹著紅布,笑容洋溢。
葉歲晚拉著一個男子指給落水鬼看:“那個長得俊。”
落水鬼心裡酸酸的。
好人還沒誇過他好看呢。
反倒誇起別來來了。
他不動聲色地擋在前面,竭力按捺自己的心思:
“好人,別人都穿有新衣。我沒有。”
葉歲晚不滿,偏頭,視線繞過他:“你一個鬼,要甚麼新衣呀?”
龍舟被拉扯出來了,魚腸似的,細長狹窄,單兩頭翹起來,木雕刻著龍頭,龍的樣貌威武霸氣,雙目一瞪,貴氣逼人。
船身繪著硃紅色長線,線繃直,下水的時候,剛好淹到它下面,它的影子倒映水中,像是兩根。
葉歲晚看他還愣站堵著,直接上手推他:
“人家小孩,額頭上還用雄黃酒畫字呢?我給你也畫一個?”
落水鬼生氣。
他知道那個雄黃酒對妖怪不好。
他也堅信自己是個鬼。
但是,他心裡還是有些怕雄黃酒的。
看好人拿這來嚇唬他,他不高興的扭頭就走了。
船已經下水,槳手們每個人都持著一支短槳,把船向前劃去。
船頭,有人手上拿兩支小令旗,左右揮動,指揮船隻的進退。
閘口一開,龍舟洪流般洩出去,葉歲晚鼓掌叫“好”,完全沒注意到落水鬼已經離開了。
眼睛直直的盯著她看中的那條船。
暗暗為它加油打氣。
坐在船中央敲鑼打鼓的,也都賣力喊著,隨著喊聲,鑼鼓愈加急促,一聲蓋過一聲,一船壓倒一船,聲如濤湧,起伏不定。
水面熱鬧不止。
河岸邊的人也都帶著笑容,有人說,“去那邊街會瞧瞧?”
立馬就有人和,“去那邊街會瞧瞧。”
然後,三兩個人一挽手,新衣裳挎著新衣裳,喜氣洋洋的往街會那邊走,邊走邊笑著說,“去那邊街會瞧瞧!”
“我小孫子缺一雙虎頭鞋。”
“我想買一點桐油和青鹽,可惜這時候買不划算……”
葉歲晚轉頭已經找不到落水鬼了,便想著跟著這群人去街會看看去。
街會一側是排排的吊腳樓。
攤子上各種稀奇的物件,葉歲晚都看著喜歡,也不猶豫的就開始付錢。
只是她想,以後要是搬進吊腳樓來,落水鬼可不得歡喜死了。
買百貨的挑著擔子,小心翼翼的側身過去,邊招呼人讓路,邊吆喝著賣東西。
眼見扁擔就要打著一個婦女了。
葉歲晚伸手阻止,大喊一聲:“小心!”
扁擔穿過婦女的身體,輕盈盈向前,擔百貨的貨郎卻回首看她。
原來又是一個鬼呀。
葉歲晚拍著胸脯,對賣貨郎訕訕的笑,“沒事,沒打著人。”
打著的只是一隻鬼。
那貨郎也沒當回事,繼續吆喝著往前走。
街會熱熱鬧鬧,誰都沒注意到這裡的小插曲。
那個婦女卻傾身湊到了葉歲晚跟前。
帶著鐵鏈碰撞,呲溜溜的聲音,小蛇似的鑽進人耳朵裡。
她的左腳腳踝處拖著一條通體銀白的鎖鏈,右腿似乎有傷,瘸著走了過來。
葉歲晚卻在心想,真是奇怪,既然是靈魂狀態,為甚麼又揹負著人間的鐵索。
那個約摸快三十歲的婦女,看著葉歲晚,問的第一句話不是“你能看到我?”
而是,你看到我的兒子了嗎?他走失的時候三歲半,如今,大約五十多歲了。他叫晉榮庭。
她的聲音蒼老的就像是她正在尋找的人一樣,彷彿穿過半世紀的光陰。
其實,她只是太久沒有說話了而已。
葉歲晚搖了搖頭。
她到哪裡去認識一位這樣老的人呢。
那女人準備走,葉歲晚卻又問了一句:“你找了他很久嗎?”
鐵索哽咽。
先是拖著走了一截,突然停住,前面的停了,後面的還按照慣性,繼續向前滑動。往前一撞,鐵索發出清脆聲響,然後停下。
像是一場車禍。
系統跳出來阻止她:“不要問!”
這個世界很簡單的。
可她偏帶著上一個世界的情緒,好像沉寂在那片江中,永遠都走不出來似的。
那個女人點頭。
臉上閃過恍惚的情緒,她穿梭在人群裡,記著人間的時歲,只為能更好的找到他。
她不是在找一個小孩子。
而是在找一個人間成長,慢慢變老的人。
這個人的樣貌會變,會結婚生子。
歲月是不容她刻舟求劍的。
所以,她記得人間的時歲,記得比人間過日子的人都清楚。
“對,找了很久。”
街會熱熱鬧鬧,遠處河上的潮水漲落聲、鑼鼓聲、鞭炮聲、歡呼聲、街上的叫賣聲,不知道何時休。
葉歲晚將她拉到街會一隅,“姐姐。”她乖巧的喊,不顧系統的阻攔,“我想向你打聽一個人,他大概是民國七年早晨死的,死在北京……”
正說到這裡,落水鬼來了。
“好人!”
他懷抱著一隻大肥鴨過來,樂滋滋的舉到葉歲晚面前,顯擺似的說,“你看!”
他把葉歲晚的話堵住了。
他根本不知道葉歲晚鼓起多麼大的勇氣。
也許,以後她再也不會問了。
她緘默的站著,點頭。
那個女鬼拖著右腿,出聲道:“要是沒別的事,我先走了。”
落水鬼這才注意到另一個女人。
“好人,她是誰啊?”他抱著的肥鴨在懷裡撲通撲通亂掙扎。
葉歲晚突然想到甚麼,趕緊笑著拉住女鬼,“等會兒,你先別走。”
然後將落水鬼懷裡的肥鴨搶過來,把他推上去。
落水鬼一臉懵的看著。
“這個鬼,”葉歲晚指著落水鬼對女鬼說,“是我從江裡撿的,不知道姓名和來歷,也是尋找親人的,要不,你倆搭個伴吧?”
葉歲晚自認為天下第一聰明。
這麼快就想到怎麼幫他找到親人了。
誰知,得到的竟然是兩句異口同聲的,“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