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扇銼不斷大力撞擊井底,先將大塊岩石砸裂。
隨後工人們會換上更大的馬蹄銼丶銀錠銼,把已衝裂的岩石進一步砸碎。
最後將石匠送下去,用鑿子錘子完成最後的粉碎,再用竹筐將井底的泥沙碎石吊上來。
如此迴圈往復,便可不斷下挖岩層。
「我們四川川可以用這法子,鑿出幾十上百丈深的鹽井,這裡只需往深挖數丈,便能觸到地下水位。」蘇錄道:「而且下面也不都是岩層,快的三五天,慢的十天半個月,就能救活一口井。我們現在有十幾個打井隊,從正月開始,已經讓兩百多口枯井重新出水了。」
「兩百多口井,那真能管不少事。」楊一清感嘆一句,又好奇問道:「井挖深了,井水又如何提上來?用轆護一桶桶的提,怕是太慢了吧?」
「自然也有配套的法子,」蘇錄解釋道:「我們那裡有一種手壓打水泵,比單純提水省力多了,也更高效。別的村已經安上了,用了都說好,回頭帶你去看看。」
他並不會告訴楊一清,這個「我們那裡』並不是他四川老家…
兩人正說著話,一個滿身泥汙的老頭坐著竹筐子升上來,朝著楊一清吡牙一笑:「呀,放出來了?」「你是……劉師兄?」楊一清一愣,不是很確定道。
「廢話,除了我還有誰?」老頭正是劉大夏,兩人趕緊上前把他從筐子裡提溜到井邊。
蘇錄埋怨道:「說了多少回了,不要親自下井,你怎麼就是不聽啊?」
「我得親自指揮,不然他們只會亂搗一氣,讓人心焦。」劉大夏吡牙笑道:「不過話說回來,這頓鑽之法果然好用,井底已然見溼,再過三日,定能出水。」
「在下頭多危險啊!」楊一清一陣後怕。連桿子帶鑽頭得七八百斤,從那麼高的地方砸下去,還不把人拍成肉餅?就算是沒拍到,那碎石濺到身上,還不得……青一塊紫一塊啊?
「放心,我們在井邊上挖了個安全洞,躲在裡頭就沒問題了。」劉大夏就著一旁的水桶,連衝帶洗,恢復了本來面貌,果然是楊一清的親親大師兄。
這會兒民工們也已經收工,莊頭來請眾人到他家中用飯……自古請人做工都要好吃好喝伺候著。打井這種大事,莊裡自然一起湊份子,在莊頭家擺席招待諸位師傅了。
「幾位大人,也賞臉到俺家將就一口?」莊頭又對三位大人恭敬相邀。
「正要叨擾。」蘇錄笑著應下,「我們兩個沒幹活的,也跟著沾沾光。」
「哪裡哪裡,大人才是勞苦功高,沒有大人,我們墳頭草都三尺高了。」莊頭忙感激不盡道:「能請大人吃頓飯,是我們全莊的心願。」
「哈哈,那我就不客氣了。」蘇錄高興地搓手道:「走走,正好肚子餓了。」
他便跟莊頭並肩而行,順便問一問莊裡的情況,還有甚麼困難?莊頭忙知足道:「沒了沒了。大人和署裡對小的們太周到了,再把井水打出來,我們就別無所求了……」
劉大夏換了身乾淨布衣,披髮赤足,也跟著往莊頭家走去。那副豪邁不羈的模樣,早沒了半分一品大員的架子。
但楊一清見他的精神頭好了太多,說話中氣十足,再也不鬱郁了,路上還跟莊上的孩童逗趣,一副怡然自得,樂在其中的樣子。
到了莊頭家中,就見偌大的院子裡支著四口大鐵鍋。
鍋裡是熱氣騰騰的殺豬菜,肉量給得極足,鍋邊還貼了一圈黃澄澄的雜糧餅子。眾人圍著鍋坐下,吃完接著貼。
「就好這一口!」劉大夏坐下就吃,運筷如飛,連頭都顧不上抬。
「大家都隨便,當我們不存在就行。」蘇錄又招呼眾民工一聲,也拿勺舀了一碗,津津有味吃起來。「這殺豬菜就是香!」楊一清一嘗也是讚不絕口,別看仨人身份都不低,但在吃東西上沒一個矯情的。「那是。」劉大夏吃一塊油汪汪的五花肉,一臉享受道:「人間美味簡直是。」
蘇錄笑著打趣:「你這到處打井,整天吃這一口,就吃不膩?」
「哪能吃膩?廉頗老矣尚能飯!」劉大夏搖頭道:「殺豬菜配上半斤老白乾,就算讓老夫回去當天官我都不幹。」
蘇錄端著碗,對楊一清笑道:「瞧瞧,劉公多好伺候?原本不要工錢,只管吃管喝就成,如今連吃喝都不用我操心了。」
「嗬;……」楊一清聞言也笑了,「先前聽師兄說,在蘇狀元手下累是累,但很快活,我還不信,覺得你虐待老人家。如今才知道,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你可說對了。」劉大夏又舀一碗,朗聲笑道,「我就是樂在其中!等哪天蘇狀元不用我了,我便找個皇莊住下,也當個莊戶老漢,少說能多活十年!」
楊一清不禁咋舌:「好家夥,大師兄是把這皇莊,當成世外桃源了?」
劉大夏搖搖頭,正色道:「這不是世外桃源,而是三代的井田。咱們讀書人的理想,如今竟真真切切,在這方寸之地實現了。」
楊一清不禁驚訝道:「師兄竟給這麼高的評價?」
井田制乃是夏商周時的土地制度。簡言之,就是諸侯將自己的土地劃分為一個個「井』字形,九塊田為一組。中間一塊為公田,收益歸諸侯所有。周邊八塊為私田,分給八家農戶。農戶先耕公田,再耕私田。其核心在於土地國有,均田分耕,公私兼顧。
讀書人面對土地兼併,貧富不均時,往往希望重回井田……其承載的儒家治世理想,早已遠超制度本身的形制。
「如今這皇莊,正是參照三代井田古制,結合當下實情改良而來!」便聽劉大夏高聲道:
「井田制的核心一一土地歸天子所有,百姓耕而有獲,不得私佔,更不容兼併。咱們皇莊完完全全承襲了下來,這正是抑制兼併的治本良策啊!多少有識之士未能做成的事,蘇狀元卻在這皇莊之內實現了!」蘇錄聞言忙擺手笑道:「不過倚仗陛下信任,小範圍搞一搞罷了。出了皇莊地界,我這套便行不通了。」
「哎,只要在小範圍行得通,那就可以推而廣之!」劉大夏卻很有信心道:「我拚上這把老骨頭,也得為你身先士卒。」
「不用不用,你老人家坐鎮後方就行。」蘇錄笑道。
他這套制度的根基,其實是後世的「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恰與三代井田制核心相通。
這並不稀奇,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兒。安民之法從來都擺在那裡,只是上位者總視而不見罷了。蘇錄也樂得借古制立住名分,便順著劉大夏的話頭補充道:
「往日皇莊佃戶,因為收益與己無關,便怠惰敷衍,荒了不少良田。故而我依照井田「私田歸農』之理,將土地經營權交予莊戶。這樣莊戶不再是受僱佃農,而是自主經營的耕作者!」
楊一清皺眉問道:「所有權歸陛下,經營權歸莊戶,該如何統籌排程,避免亂象呢?」
「我們借鑑井田「公私兼顧』的思路,定下了「統分結合』之法。」蘇錄沉聲答道:
「為此專門設了皇莊署,來替皇上統籌管理皇莊,監督承包契書的履行一一莊戶承種田畝,應納皇糧,皆有白紙黑字,公平透明。此外,種子耕牛農具,還有溝渠丶水車等公共設施,以及田畝調配,全由皇莊署統一排程,莊戶們只需照做即可。」
劉大夏接著道:「如此一來,莊戶們交完皇糧,餘糧全歸自家所有,多勞多得,積極性自然高漲。我日日在各莊轉悠,看到莊戶們起早貪黑,幹勁十足,這才是井田「耕者有其田,勞者有其獲』的真義啊!」楊一清聽完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介紹,由衷讚歎:「我終於懂了為何上古堯舜能被尊為聖君一一隻因他們從百姓中來,一生都站在百姓身邊,相信百姓,依靠百姓。確實是後世君王所不及的。」蘇錄聞言看向他,笑問道:「這麼說,石淙先生現在信了我這條「百姓路線』了?」
「我信了。」楊一清鄭重點頭,收了笑意,神色嚴肅起來,「但你也不得不承認,你這套法子,在這皇莊之內小範圍施行,固然能盡善盡美,可一旦要往天下推行,便是要與整個天下計程車紳豪族為敵。說實話,勝算實在渺茫。」
「我知道。」蘇錄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卻堅定道:「但這件事,我一定會做。」
「光有決心還不夠。」楊一清搖了搖頭,「你得證明自己有化不可能為可能的本事。否則,我這個做長輩的,斷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往火坑裡跳。」
蘇錄眉頭微蹙:「此話怎講?」
「咱們打個賭如何?」楊一清也定定看著他,緩緩道:「你若能在我抵達銀川之前,便擺平安化王的叛亂,往後你要做甚麼,我盡數聽你的。」
「我要能擺平安化王,還用把你放出來?」蘇錄被餅子噎得直翻白眼。
「所以才叫「化不可能為可能』。」楊一清卻笑道:「你若做不到,往後的路,就別管我怎麼走了。這賭約很公平吧?師叔祖沒欺負你吧?」
「公平……」蘇錄使勁嚥下那口餅子,緩緩點頭道:「我跟你賭了。」
本來人家就是即將絕殺的局面,死馬當活馬醫了……
「你們說話怎麼半截拉塊的?」劉大夏被兩人跳躍性極強的對話搞懵了,無奈地搖搖頭,「怎麼就突然說到堯舜,又跳到銀川了?」
說罷他又舀一碗殺豬菜,算了,還是乾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