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蘇錄與楊一清回到京城。後者徑往會同館官舍安頓,蘇錄則先回到狀元第。
岳父的事情他得跟夫人知會一聲,雖然已成定局……
回府後,他先梳洗更衣,換了一身潔淨官袍。
待他神清氣爽地走出臥室,早飯已經備好,黃峨一邊給他舀粥一邊溫柔問道:「用過飯便去衙署當值,還是在家歇息片刻?」
「朝廷出大事了,暫時怕不得閒了。」蘇錄趕忙接過碗,有些心虛道:「秀眉啊,你坐下,我有件事要與你說。」
黃峨便依言坐下,輕蹙峨眉道:「甚麼事這般鄭重?倒叫我心裡先慌了。」
「唉……」蘇錄嘆了口氣,沉聲道:「那我便直說了一一岳父大人即將出任寧夏巡撫。」
黃峨驚訝道:「爹爹任山西臬還未滿兩年,怎的竟要越過布政使,直接升授巡撫?」
蘇錄輕咳一聲道:「國難當頭,必須選賢任能,不能再拘於常例資序。更何況,這不是甚麼好事兒三邊總制陣亡,寧夏安化王叛亂,已在旦夕之間!」
他頓了頓,神情凝重道:「很可能,此刻反旗已經舉起來了。」
黃峨愕然睜眸,低聲驚呼:「這麼說,爹爹豈不是要親赴險地,直面兵戈?」
蘇錄握住她冰涼的手道:「岳父身為巡撫,應該不至於親自上戰場,可身赴叛亂之地,要面對的局面必然兇險萬分。」
他又嘆了口氣,「是新任三邊總制楊一清舉薦的岳父。皇上特意讓我回來問問你的意思,不過我已經當場謝絕了皇上的好意。」
接著萬分歉疚道:「抱歉,秀眉,我真是沒有別的辦法。」
「夫君莫把我當成甚麼都不懂的蠢女人。國家大事,豈能因私廢公?」黃峨美眸中現出理解與體諒,反握著丈夫的手,正色道:
「皇上自然是一番好意可夫君定然是不能應的。否則成何體統?」
蘇錄心中大感熨帖,長鬆口氣道:「娘子當真深明大義!昨兒整整一天,我都為此事發愁,不知該如何回來同你開口。」
黃峨輕聲道:「所以便一宿未歸?」
蘇錄訕訕搖頭道:「倒也不全是為此,還有別的事要處置。」
黃峨莞爾,也不再追問,只正色道:「夫君放心便是。你以身許國,我爹爹又何嘗不是這樣?你可切莫小瞧了他老人家。」
蘇錄忙道:「怎麼可能?老泰山在我心中,素來是風骨卓然丶高山仰止的人物,不然怎能教出夫人這般通透賢淑的妻子?」
黃峨嗔了他一眼,將筷子遞給他道:「好了,快吃飯吧,都涼了。」
「好,吃飯吃飯。」蘇錄忙接過筷子用飯,儘管早餐十分清淡,卻比昨晚的殺豬菜吃的還香。早飯用罷,黃峨給他奉上茶水漱口,輕聲道:「雖說爹爹接了旨意,定然不會推辭。但夫君最好還是給他老人家去封信,說清其中的原委與難處。」
「那是自然。」蘇錄點頭道:「我打算請大舅哥去一趟太原,替我當面說清楚。」
黃峨聞言頷首:「如此,再好不過。」
黃珂膝下共有三子,除了練廢的黃峰,餘下二子皆潛心向學。
長子黃譁,是弘治十四年的舉人,便在南京國子監坐舉監讀書;次子黃嶠,同樣在南監讀書不過是恩貢生。
正德二年,不光蘇錄考舉人,黃嶠也赴應天鄉試,不過只中了副榜……
前年蘇錄與黃峨到南京時,便跟這兩位舅哥接上頭了。待蘇錄一行北上趕考時,黃嶠便留在南監繼續讀書,黃譁則與蘇錄同行,再赴春闈,可惜再度名落孫山。
落第之後,黃譁沒有再回南京,轉而入了北京國子監就讀。後來蘇錄初開詹事府,急缺得力人手,連唐伯虎丶文徵明丶祝枝山這些名士都被他請入府中幫辦。他這位大舅哥,自然更不能袖手旁觀。黃譁性情縝密周詳,行事沉穩低調,口風更是極緊,蘇錄便將保密局交託於他,並委以兩大要務……一是接收各地送來的銀章密奏,搭建一套專屬於詹事府的秘密聯絡體系;二是監督詹事府內部的貪腐丶瀆職丶洩密等一切不法行徑。
平日裡,黃譁待在內署後進的機要重地,深居簡出,極少與同僚往來應酬,在詹事府裡毫無存在感。
當然,誰意識到他的存在,就離大難臨頭不遠了……
蘇錄回了詹事府,便把黃譁叫進了內簽押房,開門見山問道:「寧夏的事情,你都聽說了吧?」「是。」黃譁微微頷首,別看他不顯山不露水,但論起訊息的靈通程度,絕對是詹事府數一數二的存在「皇上已經下旨,要委任岳父大人為寧夏巡撫!」但蘇錄下一句話,還是讓黃譁平靜的臉上起了波瀾。卻也只是一瞬,他旋即便恢復了沉穩,「國家有難,父親大人自然責無旁貸。」
「大哥果然深明大義,想必岳父大人接旨之後,定然也不會推辭此任。」蘇錄便情真意切道,「可我們做晚輩的,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老人家赴險,卻甚麼都不做。總要盡力替他添幾分勝算,保幾分周全。」「是。」黃譁脊背挺得筆直,靜候蘇錄吩咐。
蘇錄卻又嘆了口氣道:「你也清楚,眼下這個局面,我是絕對走不開的。」
「屬下明白。」黃譁十分理解,斷然道:「京中如今波譎雲詭,危機四伏,大人是詹事府的定海神針,絕不可輕離京城半步!」
「不錯。」蘇錄也不繞彎子,對自己的心腹大舅哥直言不諱道:「我半步都不能離開皇上左右,否則必會被人趁虛而入,落個滿盤皆輸。」
「明白。」黃譁重重點頭。
蘇錄便將一封書信,連同三個封口嚴密的錦囊,一併推到了黃譁面前:
「所以,大哥替我走一趟太原吧,用最快的速度見到岳父大人,當面把情況跟他說清楚。再將這封信,還有這三個錦囊,替我交給他,萬不能有半分差池!」
「屬下明白,定不辱命!」黃譁上前一步,雙手接過書信與錦囊,當著蘇錄的面裝入銅信匣中,蓋上蓋子,封好火漆,又裹了兩層,
油布,這才收入隨身的皮包中。
「我問過了,傳旨太監今日午時從京城出發,你與他們同行,路上能安全許多。」蘇錄又叮囑道。「屬下記下了。」黃譁點頭應道。
出來府丞廨,黃譁沒有半分耽擱,回值房簡單一收拾,便帶著自己的護衛和隨從,到豹房門口匯合了傳旨太監,一行人火速離開京城,趕赴九百里外的太原城。
傳旨太監正是張忠他持有兵部勘合與八百里加急火牌,這是最高等級的軍情急遞,沿途驛站見此火牌,必須第一時間換馬供食,不得有半分延誤,否則以謀反論處!
是以沿途驛站半點不敢怠慢,都全力以赴提供支援。眾人一路上換馬不換人,連覺都是在馬背上睡的,次日天黑前便跑完了九百里路程,抵達了太原城下………
「咱家要死了……」小張公公被捆在馬背上,整個人累得要死不活。
「再堅持最後一下,得趕在關門前進城!」黃譁也不好過,九百里路程,換馬十五匹,下馬歇息加起來不超過兩個時辰。他大胯磨得血肉模糊,全身骨頭都要散架了,卻依舊挺直了腰桿,咬牙堅持。當巍峨的太原城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黃譁緊抿的唇角才微微一鬆,手中的馬鞭卻再度揮下。胯下健馬長嘶一聲,一馬當先朝著城門狂奔而去。
山西同樣沒逃過旱情,只是三晉大地素來「十年九旱』,上至官府下到百姓,早已對此習以為常,民間也進化出一套適配這片黃土地的生存之道。
故而在這連年大旱面前,山西百姓的忍耐力遠超他省,可能只有隔壁老陝可以一拚了……是以山西境內的民變規模始終有限,多是千人以下的小股「盜匪』「流民』,未曾形成燎原之勢。
這相對安穩的局面,大半要歸功於山西按察使黃珂。山西到現在還沒有巡撫,一省軍政要務,全賴三司主官會商處置。兩位布政使管民政,至於剿匪平亂諸事,就是黃珂帶著都指揮使劉寵在辦了。在文尊武卑的情況下,劉寵自然以黃珂的馬首是瞻,所以山西剿匪就是黃珂在擔綱。他剿撫兼施丶寬嚴並濟,將零星騷亂一個個消滅在萌芽之中,未曾讓亂局擴散,是以山西一省的民情,在北方算是相當太平了。
這會兒,他正在布政司衙門,與兩位布政使胡瑞丶吳三樂議事,說的便是畿南固安丶永清丶霸州丶文安一帶的響馬盜亂。
「如今霸州賊勢日熾,聚黨越來越多,雖說眼下還未直接波及本省,但離著這麼近,咱們也不得不防,得早做綢繆啊。」左布政使胡瑞拈著長鬚,憂心忡忡。
「是啊。」右布政使吳三樂也擔心道:「聽說山東河北已經徹底亂套了,每天都有無數流民加入響馬。長此以往,本地的地主哪夠搶的,肯定要向鄰省擴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