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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8章 第672章 民為邦本

2026-04-11 作者:三戒大師

「小孩子都知道,水可載舟亦可覆舟嘛,但老百姓只有亂起來,才有破壞力。」聽了蘇錄的驚人之語,楊一清皺眉道:「太平年月的老百姓,人再多也是烏合之眾,能有甚麼力量?」

「那是因為民智未開,也沒有把百姓組織起來!」蘇錄冷聲道:「做好這兩件事,你再看看!」「亂來!」之前蘇錄如何語出驚人都沒有嚇到楊一清,這下就把他驚到了。

「老子曰:其政悶悶,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自古治民都是讓老百姓淳樸一些,少尋思事兒;再就是把他們打散了,讓他們組織不起來。你卻反其道而行之,把攤子搞亂了,就是太祖重生,也沒法收拾了!」

說著他加重語氣道:「兄弟,你往鍋裡尿尿都不要緊,大不了刷刷還能再用。可你不能把鍋砸了呀,大家還要吃飯呢!」

「憑甚麼百姓就要被你們吃?」蘇錄哂笑反問。

「別「你們』,我可一口沒吃。」楊一清忙擺擺手,先把自己摘出來,「我只是陳述一個事實,你不承認它也是事實。」

「石淙先生有沒有想過,天下的問題就出在這裡。最該倚仗的人被侮辱被損害被輕視被敲骨吸髓,所以歷朝歷代才總是一次次陷入死局!」蘇錄拍案而起道:

「既然所有的路都走不通了,為甚麼不試一試相信百姓這條路呢?」

..…」楊一清剛要張嘴,卻被蘇錄一劍封喉:「除非你就是想當奴隸主。」

「我不想。」楊一清哭笑不得道:「我他麼只想讓大明好!」

「那就試著相信一次吧。」蘇錄邀請道:「我下午正好去皇莊調研,你若有興致,便隨我一同去看看。看過之後,或許就能有點信心了。」

「好。」楊一清毫不猶豫點點頭,「看看你怎麼改變我的想法。」

「用你的眼睛和耳朵。」蘇錄道。

午飯後稍事休息,兩人於未時中騎馬出城。

陽光炙烤著官道,塵土被馬蹄揚起,混著燥熱的風撲面而來,楊一清卻倍感舒適,這是自由的氣息啊。其實在最初的牴觸之後,他發現自己對蘇錄依靠百姓的想法,非但不牴觸,反而覺得非常浪漫。古人云:「能用眾力,則無敵於天下矣;能用眾智,則無畏於聖人矣。』

要是蘇錄真能「用眾力』「啟眾智』,還有甚麼好怕呢?他一定會所向披靡,走向成功的。只是,想做到這兩點談何容易?能做到的人,恐怕本身就要跟聖人無二了……

所以還要看,看看他能不能給自己好好上一課………

行了一個時辰,前方傳來隱隱水聲,風都變得清涼起來,稍稍驅散了燥熱。

蘇錄勒住馬韁,揚鞭指向前方:「總憲大人,看那裡。」

楊一清抬眼望去,只見一道青石與夯土築成的長堤拔地而起,堤身寬厚堅實,每隔數十步便設有一座石制閘門,閘門上的榫卯橫樑,牢牢鎖住水口。

「這是永定水櫃的攔河壩?」楊一清問道。

「總憲大人好眼力。」蘇錄笑道。

「那是。」楊一清才不會告訴蘇錄,劉大夏就是自己師兄。

這會兒將近五月,春旱嚴重,過年攏共下了幾場小雨,溼了溼地皮而已,無定河的水位下降得很嚴重,將整個堤壩都露出來了,顯得格外宏偉。

「上去看看。」蘇錄邀他下馬,二人順著石階登上壩頂,永定水櫃的一汪碧水便浮現眼前,競比尋常湖泊還要壯闊。水面碧波盪漾,映著天上的白雲,波光粼粼,渾然天成。

「總憲請看,這水櫃本是無定河上游的一片窪地,叫大寧窪,我們築堤截水,引桃花汛入內,蓄得這滿櫃碧水可解眼下春旱之急。」蘇錄滿腔自豪地介紹道。

楊一清一屁股坐在青石條上,怔怔望著眼前偌大的水面,這水櫃的規模遠超他們的想像,「好大的手筆呀。」

「總憲大人不妨猜猜,這工程用了多久,花了多少錢?」蘇錄笑問道。

「這麼大的工程怎麼也得幹半年以上,耗銀十萬兩吧。」楊一清是修過邊牆管過工程的,默默一估算。「花費五萬兩。」蘇錄卻伸出個巴掌,不無得意道。

「這麼少?」楊一清目瞪狗呆。他是懂行的,就這用料丶夯築的紮實程度,怎麼可能只花這點錢呢?蘇錄便答道:「因為這是百姓自己想做的事,大家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沒白沒黑的幹,愣是將工期縮短到了一個月,花費自然就降下來了。」

「才一個月?怎麼可能!」楊一清驚得合不攏嘴。

「不信你看。」蘇錄指著立在堤上的永定水櫃碑,碑上鑿刻的工期赫然在目一一正德四年元月興工,二月告竣!

「還真是一個月,到底怎麼做到的?」楊一清都好奇死了。

「這就是百姓的力量。老百姓可不是隻有破壞的時候才有力量,古往今來從長城到大運河,還有一座座宏偉的皇宮,一個個偉大的工程,哪一座是達官貴人的手筆?不都是百姓幹起來的嗎?而且那還是他們在被強迫勞動……」蘇錄不禁慷慨激昂道:

「當你讓百姓心甘情願丶全力以赴跟著你幹,他們更會爆發出這般驚天動地的力量!」

楊一清深受震撼,默然良久。他正欲開口,忽聞堤下傳來一陣響亮的號子聲。

「嘿喲嘿!嘿呦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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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聲望去,便見數十名民夫赤著臂膀,正合力推動閘門旁的絞盤,發出沉厚的「吱呀』聲響。隨著閘門緩緩升起,清冽的水流順著閘口湧入下方溝渠,水聲潺潺,清潤悅耳。

蘇錄從旁道:「這是專管放水的民工,他們嚴格按規定每日申時一過就開閘,水流順著引水渠走半夜,下半夜正好能流到各莊田裡澆地。」

除了水工外,還有好些在堤坡種草栽柳,固土防衝的民工,工作同樣井然有序,忙碌認真。「怎麼沒見監工啊?」楊一清只見坡上勞作的工人,卻不見有官吏在場,也沒有人拿著鞭子盯著,問道:「不怕他們亂來?」

「不怕。」蘇錄自豪地搖頭道:「這些民工,原先都是官府視若洪水猛獸的流民。剛來時我也擔心他們散漫難管,可把他們按工社編組,教以道理丶曉以利害,他們就成了最靠得住的力量。包括這水櫃工程,都是他們無償勞作建成的!」

「建成之後他們還自發輪流值守護壩,每日放水嚴格定量,半滴都不肯浪費。請問總憲大人,這也是烏合之眾嗎?」蘇錄挑眉問道。

楊一清看著那些民夫,見他們雖粗布麻衣身形消瘦,卻個個眼神清亮,神情放鬆,動作利落有序,配合默契,無一人偷懶拖沓。這要是送去當兵,絕對是一些好軍人……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老百姓了,當然不是烏合之眾。」楊一清搖搖頭,有些不解地問道:「你難道是按照軍隊的標準要求他們?」

「不是的,我也沒那個本事。」蘇錄搖搖頭道:「我只是做了我剛才說的那些事情,然後全心全意地相信他們。」

「就這麼簡單?」楊一清難以置信。

風拂過水麵,帶來陣陣清涼,吹散了午後的燥熱。蘇錄立在數萬百姓齊心協力修建的長堤上,聲音溫和卻字字有力道:

「史書上只有帝王將相,然而我華夏的文明,卻是百姓鑄就的!你可以把他們當做任人宰割的螻蟻,只要你能夠承受反噬。但你也可以把他們當作改天換地的基石,他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關鍵就看你願不願意站在他們一邊!」

「站在百姓一邊……」楊一清久久坐在壩上,一直觀察著堤下井然勞作的民工,直到眼前的碧水變為金色,心中的質疑一點點消融殆盡。

他終於開始相信,蘇錄口中的「相信百姓』,並非誇誇其談,而是真有用處了……

再想起自己此前言之鑿鑿的「太平百姓是烏合之眾』,他不禁臉頰發燙,對蘇錄道:「原來老夫天天說民本民本,以民為本。其實從來都把自己當成救星,把百姓當成可憐弱小又無助的羔羊了。」「正常,千百年來皆是如此。楊總憲大人這還是好的了,大部分達官貴人,可是把百姓視作待宰的羔羊。」蘇錄冷笑道:

「而且不光自己吃,還要全家一起吃,世世代代吃下去,為此變著法子給自己特權,拚了命地維護自己的特權!根本就不考慮老百姓能不能活下去。所以他們才害怕開啟民智,團結民力,因為那樣會讓他們的把戲玩不下去!」

「是啊,你說要是魏晉計程車族,唐朝的豪門這樣也就罷了,為甚麼讀書人也會變成這樣?」楊一清怔怔問道:

「聖人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寧』,這是總角蒙童都知道的道理。蘇狀元你說說,為甚麼層層科舉選拔出的讀書人,做官之後卻把聖人的教誨都拋到九霄雲外了?一個個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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