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一清聽說要帶自己吃食堂,非但沒失望,反倒興致陡然高漲,兩眼放光道:「哦?可是詹事府的食堂?」
蘇錄冷著臉,點了點頭。
「太好了!」楊一清高興壞了,「老夫久聞詹事府的大名,聽說你這衙門素來神秘得很,便是閣老們都不曾踏足過。今日定要一飽眼福!」
「楊總憲說笑了,閣老們降尊紆貴,來我這小衙門作甚?」蘇錄淡淡一笑道:「你還是頭一個駕臨的緋袍高官呢,鄙府蓬蓽生輝呀。」
楊一清一挑眉,似笑非笑道:「也是為了讓我親眼看看,你走的這條路吧?」
「隨你怎麼想。」蘇錄不置可否,但其實就是這麼回事。
師公早已與他透了底,此番大變在即,承前啟後的關鍵就在楊一清一人身上。而且師公告訴他,此人是可以爭取的……
故而今日,他要帶楊一清好好參觀一下自己的地盤。一要讓對方親眼看看,自己要走的這條路並非空中樓閣,而是切切實實鋪在腳下,可以一步一個腳印走得通;二來,也要讓楊一清看清自己的實力,免得他輕率誤判。
說話間,蘇錄引著楊一清來到了門禁森嚴的詹事府。
看著門口銅牌上「機要重地,擅入者死』八個鮮紅的大字,楊一清蹙了蹙眉,不由想起了內閣門口那塊「機密重地,一應官員閒雜人等,不許擅入違者治罪不饒。』
再想到現在豹房其實才是真正的皇宮,他終於清晰感受到,為甚麼楊閣老會對詹事府充滿戒心了。進去大門一看,裡頭可比內閣寬敞氣派太多了。內閣在文淵閣那個鼻屎大點的地方辦公,大學士手下也只有中書舍人和內閣借調的司職郎,並沒有完整的班子。
而詹事府不光地方大,房間多得數不清,更重要的是架構清晰,人員完備,已經成為一個五臟俱全的大衙門!
楊一清自然明白只有這樣的衙門才能承載足夠大的權力。內閣那就是個秘書班子,不能開府建衙,也好意思說自己是宰相?
一路行來,蘇錄將詹事府的架構丶各司職掌及運轉規程,一一講與他聽。楊一清更是越聽越是心驚……他此前只知蘇錄聖眷正濃,權勢熏天,卻沒料到,這年輕人竟在短短一年之內,已然成了大氣候!這詹事府,實際上已經變成皇帝繞過文官體系設立的「影子朝廷』,它既是皇帝的秘書監,為皇帝決策用人提供建議;又統轄皇資委,下設銀行丶皇店丶皇莊署,主導正德銀元鑄造發行,還掌握著京畿三分之一的土地,財力遠超戶部;還以威武大將軍府總務局的名義,掌管三大營的人事後勤。
更可怕的是,詹事府還事實上擁有詔令審查權!再加上傳聞中內行廠也歸詹事府管轄……
可別說詹事府是小門下省了,就是全盛時期的門下省,也沒有如此廣泛且獨立的權力!
這些權柄,蘇錄平日裡儘量收斂著,所以外界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龐大數倍的權力還藏在水面之下呢……
直到這會兒,楊一清才知道比起他擁有的權力來,蘇錄有多低調。簡直是不聲不響,大隱於朝!蘇錄真要是鐵了心,調動全部的權力跟文官撕破臉,那就是超級無敵加強版的劉瑾!
要知道劉瑾最大的缺陷,就是朝中有閹黨作為同夥,卻嚴重缺乏基層架構,或者說沒有技術型官僚來幫他做事。
所以他甚麼事兒都落實不下去,叫得再響也是乾打雷不下雨,折騰不起浪花來。
蘇錄比劉瑾最厲害的地方,就是他補上了這一塊。因為他本身就是技術性官僚,詹事府就是最強大的基層架構。所以無需像劉瑾一樣捏著鼻子和文官集團合作。
真要把他逼急了眼甩開舊體制,用詹事府撐起大明的江山來,也不是完全沒希望……
參觀結束,楊一清終於忍不住震驚道:「不是,你竟只花了一年功夫,就搗鼓出這麼大的局面?」蘇錄神色不變,只微微頷首:「是。」
說著謙虛一笑道:「其實時日尚短,剛剛搭起架子來,只是看著唬人罷了。」
「有了骨頭不愁肉,發展壯大隻是時間問題。」楊一清讚歎一聲。
最讓他忌憚的,其實是蘇錄今年還不到二十歲,未及弱冠!大好年華才剛剛開了個頭呢。
他們這幫老傢伙,全熬成灰也熬不過他呀……
這時,後院響起雲板聲,午飯時間到。
蘇錄便領著楊一清來到後院食堂,進了一處小單間。
雖說是單間用餐,但伙食十分簡單,只有四菜一湯……一葷一蛋兩素,湯是最普通的綠豆湯。「大災之年,厲行節儉,平時我們都是兩菜一湯,少見葷腥的。今天跟你沾光了,特意加了一個番茄炒蛋,還拌了個豬耳朵。」蘇錄親手給楊一清盛了碗二米飯。
「那還不如我在牢裡吃得好呢。」楊一清接過碗來,調侃一句,「他們都給我吃白米飯。」「那也是詹事府報銷的!」蘇錄沒好氣道:「有的吃就行了,天天看著各地上報的災情,大魚大肉你吃得下去嗎?」
「還挺會做樣子。」楊一清嘿嘿一笑,往碗裡舀兩勺絲瓜炒蛋,拌勻了潤乎一下,不然這一半粗糧還挺難下嚥的。
蘇錄剛要懟他一句,楊一清又話鋒一轉道:「但這年頭,肯做樣子的衙門也是稀罕。」
「快吃你的吧。」蘇錄哼一聲道。
「酒呢?不是說喝一杯嗎?」楊一清還沒忘了這茬。
「府裡有規定,辦公時間不得飲酒。」蘇錄便端起綠豆湯道:「就以湯代酒,為總憲大人賀吧。」「也好,這玩意兒敗火,正適合你。」楊一清也笑著端起湯來,與蘇錄輕碰一下,正色道:「多謝蘇狀元。其實我知道,沒有你,劉瑾可能就把我弄死在牢裡了。」
「知道就好。」蘇錄輕呷一口湯。
看著蘇錄從容若定的樣子,楊一清不禁感慨道:「猶記前年在狀元境請你吃飯,那時你還是個剛脫了罪的舉子。不過短短時日,如今再同桌,你已然是我要仰望的人物了。」
蘇錄聞言失笑,「楊總憲說笑了。之前你說仰望我也就罷了,現在你是天下第一封疆大吏,該我仰望你才是。」
「管他誰仰望誰呢,說明咱倆都好起來了。」楊一清嗬嗬一笑,低頭扒起飯來。
幹飽了飯,他臉上斂去了嬉笑,認真問道:「你跟我交個底,這條路,你到底打算怎麼走?」蘇錄也吃好了,放下了筷子,掏出帕子擦拭下嘴角,緩慢而堅定道:「很簡單,先積蓄力量。我們年輕,最不缺的就是時間。等力量夠了,便去做那些明擺著該做,卻誰也不敢做的事。」
「開海禁,收商稅,士紳納糧當差,攤丁入畝,還有……削藩?」楊一清便將那些冒天下之大不韙的事,盡數道出。
蘇錄訝異地看他一眼:「楊總憲很清楚。」
楊一清當即朗聲大笑:「你當全天下就你一個明白人?你都說是明擺著該做丶卻沒人敢做的事了,我堂堂楊石淙,還能猜不到是哪些事?」
笑罷,他又沉聲道:「可我要提醒你,這些事,哪一件都是要犯眾怒的?就算你拚盡全力做成了,到頭來也免不了落個身敗名裂的下場;若是敗了,更是要家破人亡的。」
蘇錄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道:「若是誰都這麼想,任由朝局糜爛下去,到頭來又要重蹈晉宋的悲劇,天下傾覆於異族,大好山河被鐵蹄踏碎。縱使自己僥倖先死,兒孫也逃不過做亡國奴的命運。」說著他略略提高聲調,反問道:「楊公說,是亡一人,還是亡天下?若是你,該怎麼選?」
「我自然選亡一人。」楊一清毫不猶豫地笑道:「因為我子然一身,了無牽掛。可你不一樣,你上有高堂,下有妻小,一大家子的性命都系在你身上。」
「豈見覆巢之下,復有完卵乎?」蘇錄卻無比堅定道:
「我既然已經踏上了這條路,就絕不會因為還未發生的禍患心生怯意。」
「那將來呢?」楊一清問道。
「無論將來發生甚麼,我這條路,都不會改,也不會退。」蘇錄斷然道:「若有反悔天誅之,地滅之!」
楊一清沉默片刻,緩緩點頭:「好,我信你這份決心。可你要做這些驚天動地的大事,就憑著詹事府這些同年?遠遠不夠的。」
「還有皇上的信重,天下百姓的支援。」蘇錄昂然道。
「皇上的信重當然沒問題,自古變法者哪個沒有皇上的全力支援?」楊一清聽了卻搖頭道:「但百姓的力量太虛了,除非你起兵造反,否則在這廟堂之上,升斗小民人數再多,也只是奏章上的一串數字而已
「恕我直言,這就是文官集團反動的地方,也是他們把天下帶到死衚衕的原因!」蘇錄卻冷笑一聲,斷然道:
「孟子的話丶唐太宗的話,一個個全都爛熟於心,卻沒有一個相信百姓的力量才是最偉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