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座……師座。
餘師長到了。”
王旭東壓低聲音,手在包國維的肩膀上輕輕推了推。
趴在成堆檔案裡沉睡的包國維猛地一個激靈,
身體本能地緊繃,右手下意識地就摸向了腰間。
等看清眼前是王旭東後,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噩夢的折磨讓他有些恍惚,
包國維用力搓了把滿是青色胡茬的臉,
眼底的迷離瞬間聚成了令人心悸的冷光。
他站起身,目光越過王旭東,
落在門口那個身形疲憊、卻努力把腰桿拔得筆直的中年將領身上。
這是兩人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照面。
餘韶也在打量著包國維。
這位講武堂出身的老將,
這輩子見過的天才和新星太多了。
但在看到包國維的這一刻,
他心裡還是忍不住泛起了一絲極其複雜的苦澀。
太年輕了。
哪怕滿臉疲憊,那股子鋒芒是怎麼也掩蓋不住的。
餘韶低頭瞥了一眼自己的身形,
一股難以言喻的擰巴勁兒在心頭盤旋。
“餘師長。”
包國維起身,椅子往後一倒,砸在地上哐噹一聲。
他繞過桌子的時候腿被桌角磕了一下,
也沒顧上,三步並兩步走到門口,
一把攥住了餘韶的手。
“久仰大名。
之前一直在前線,沒機會照面。
這回在密支那接您,怠慢了。”
既不居功自傲,也不過分謙卑。
“包師長客氣了。”
餘韶語氣有些生硬,
努力維持著老將的最後一點矜持,
兩個人握了手。
包國維的手很年輕,很熱;
餘韶的手上全是細小的劃痕和結痂的口子,
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泥,像兩塊砂紙。
“要不是你的人,
我96師這幾千口子就爛在野人山裡了。
這個情,我餘某記下了。”
“都是弟兄,不說這些。
快坐!”
王旭東倒了杯水遞過來。
餘韶接過來,一口喝了半杯,
嘴唇沾溼了,才覺得嗓子沒那麼幹。
包國維轉身從桌上一片狼藉的檔案堆裡抽出一份蓋著紅戳的電報,遞了過去:
“重慶的命令,你看看。”
餘韶狐疑地接過電報,目光一掃。
只看了前兩行,
他夾著紙頁的手指就不由自主地收緊了。
“……第五軍部暫失聯絡期間,
所有密支那及周邊地區之我軍正規軍與遊擊部隊,
著由22師包國維統一指揮,負該方面作戰之全責。”
“空中支援事宜,
已由本部商請盟軍總部轉飭駐印空軍予以協同策應;
並另洽蘇聯志願航空隊駐滇一部,伺機掩護策應。”
軍權?支援?!
餘韶倒吸了一口涼氣,心跳陡然漏了半拍。
讓一個年輕師長直接越級統領全軍殘部,
這是何等駭人的信任!
他抬起頭,神色極其複雜地看著包國維。
早就聽聞這個年輕人有些手段,
出身黃埔六期之外,卻能深受老頭子器重!
果不其然!
在這數萬大軍深陷絕境、長官部集體跑路的時候,
是這個年輕人硬生生殺出了一條血路,
把重慶那幫大佬的眼珠子都給打直了。
“包師長,臨危受命,實至名歸。”
餘韶連稱呼都變了,
語氣裡透著一絲無奈的認命。
“名頭虛的,接下來的才是要命的。”
包國維走回桌後,從兜裡摸出一包煙,
抽出一根遞過去。
餘韶猶豫了一下,接了。
包國維點燃煙後深吸了一口,
指著牆上的地圖,語氣極快:
“上萬弟兄等著回家,我包某人必須得把這盤死棋下活。
我已經抽出了人手組建了一支北上支隊,
向甘拜地方向穿插。”
包國維吐出一口菸圈,眼神堅毅,
“等他們探明瞭路況,咱們就直接往猴橋口岸越境,
從那裡回騰衝。
只要這條線通了,國內的支援就能對過來,
咱們手裡就永遠攥著一條生路,
還能作為下一次反攻的籌碼。”
餘韶聽得頭皮發麻。
仗還沒打完,就已經在計劃反攻的事宜了。
“包師長深謀遠慮,餘某佩服。”
餘韶深吸了一口氣,
老將的血性在此刻壓過了所有的不甘。
他上前一步,語氣沉穩而鄭重:
“既然咱們現在都在一口鍋裡攪馬勺,
那我96師絕不吃白食。
包師長,我這幾千號見過血的弟兄怎麼安排?”
包國維聞言,與旁邊的王旭東對視了一眼,
而後笑了笑:
“餘老哥,你們的陣地我早就安排好了。
在城西的側翼後方,那裡有完好的村寨可以駐紮,
任務主要是防範鬼子穿插……”
這句話一出,餘韶原本挺直的脊背瞬間僵硬了,
那張佈滿風霜的老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來。
他那雙深陷的眼睛死死盯著包國維,
“包師長。”
餘韶開口了,聲音冷硬,語速很慢:
“我96師雖然剛從林子裡鑽出來,樣子是難看了點,
但建制沒散,骨頭沒軟。”
他把那份委任電報整整齊齊地放回桌面上,
動作輕得甚至沒發出一點聲音,
但那雙佈滿老繭的手卻在微微發顫:
“當初杜軍長下令撤退,我們96師是全軍殿後的第二手準備。
我們是打阻擊的底子。
現在,日軍就在河那邊,
你讓我餘韶帶著幾千弟兄,
躲在後面睡大覺?”
餘韶微微揚起下巴,
雖然此時的他顴骨突出,眼睛通紅,
但老派軍人的自尊讓他此刻看起來像一塊生硬的石頭。
他語氣平淡,透著固執:
“包司令,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我96師剛從林子裡鑽出來,樣子是難看了些,
可建制沒散,弟兄們也還能打。
杜軍長走之前,我們就是全軍殿後的底子。
現在日寇大軍壓境,
你讓我們撤到大後方去休整,
看著22師的弟兄在前面流血,
這不合規矩,我餘某人心裡也過不去這個坎。”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著包國維:
“給我們劃分一塊陣地吧。”
一旁的王旭東見氣氛有些僵,
剛想上前解釋:“餘師長,您誤會了……”
包國維輕輕抬手,制止了王旭東。
他將手中的鉛筆輕輕擱在地圖邊上,
起身拎起暖水瓶,給餘韶的杯子重新續上熱水,
神色平和卻十分鄭重:
“我絕沒有輕視96師的意思。
只是這密支那的仗,是一場死局,
咱們不能按常理來打。”
他指了指牆上的態勢圖:
“外圍防線除了南堤橋幾乎無險可守,
18師團和33師團一旦合圍,
那就是個純粹拼消耗的絞肉機。
我22師現在彈藥充足,士氣正旺,
頂住他們最初的三板斧沒有問題。
但在這種死地,
最怕的不是前期的猛攻,而是相持。”
包國維雙手交握,坦誠地看著餘韶:
“等打到最後,
雙方都傷亡慘重、彈盡糧絕、甚至防線即將被撕裂的時候,
誰手裡還有底牌,誰就能活下去。
你知道的,不能把所有的籌碼一次性全推上賭桌。”
餘韶微微一怔,眼神中的生硬出現了一絲鬆動。
作為老將,他當然懂“預備隊”的重要性。
“好鋼,得用在刀刃上。”
包國維語氣懇切,
字字句句都透著對96師的倚重:
“我讓你們現在去吃飽、睡足、換上新裝備,
不是讓你們在後面看戲的。
我是把密支那最後翻盤的底牌,
押在了96師的身上。”
“等真到了要命的關頭,
我手裡必須捏著一支隨時能砸出去的生力軍。
餘老哥,這個任務,
除了你的96師,還能有誰?”
餘韶端著那個還在冒著熱氣的搪瓷茶杯,
久久沒有說話。
都是打老了仗的將領,話說到這個份上,他豈不能懂這個道理。
餘韶將杯子穩穩地放在桌上,
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臉上的神情恢復了往日的穩重。
沒有多餘的廢話,也沒有矯情的推辭,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領,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我96師絕不掉鏈子。”
餘韶沒有多做停留,
帶著這份沉甸甸的承諾和期待,
大步走出了指揮部。
不多時,負責護送並辦理物資交接的王旭東掀開門簾,
夾著風帶笑地走了回來。
“師座,餘師長帶著人去城西看陣地了。”
王旭東走到桌前倒起熱水,
喝了一口,忍不住搖頭笑了起來:
“您是沒瞧見餘師長剛才那表情。
剛才在您這屋裡,
他還端著老長官的架子,繃著張臉活像塊生鐵。
可等到了咱們的物資中轉站,
那幾大車抹著黃油的各色輕重武器,
還有成堆的英國牛肉罐頭、毛毯往他們面前一亮……”
王旭東笑著比劃了一下:
“好傢伙,餘師長那臉上的褶子瞬間就舒展開了,
眼珠子直冒光!
摸摸這個,拍拍那個,
連身上的疲憊勁兒看著都沒了。”
包國維聽著王旭東的描述,
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
輕輕吹了吹浮著的熱氣,
嘴角也揚起了一抹由衷的笑意。
“老將帶兵,最心疼的就是手底下的弟兄。
他們在胡康河谷邊緣吃了大虧,
連重武器都扔了,手裡沒了硬傢伙,這心裡就不踏實。”
包國維喝了口熱水,只覺得連日來的疲憊稍微緩解了一些,
他放下茶缸,目光重新落回那張佈滿敵我態勢的地圖上,
語氣中透著毫不掩飾的讚賞與篤定:
“96師可是第五軍的骨幹,戰鬥力絕對不低。”
“還是唯一一支整編制穿過野人山回國的部隊,部隊組織度很高。”
包國維在心中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