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餘韶只是深吸了一口氣,
默默地點了點頭,一句話也沒多說。
在同盟軍內部,軍閥習氣本就根深蒂固,
兼併雜牌、擴充實力的事情簡直是家常便飯。
況且,新22師為了給全軍斷後,
在壘固和密支那損失慘重,急需補充兵員。
包國維用白花花的大米和真金白銀的槍彈來收攏人心,
誰也挑不出理來。
“只要能帶他們活著回國,跟誰不是跟呢。”
餘韶在心裡默唸。
車子繼續往前行駛,路邊的車子漸漸多了起來,
看著這些英國人的、美國人的、蘇聯人的車子,
餘韶心中也起了一些嘀咕。
“砰!——嘩啦啦!”
前方的十字路口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金屬碰撞聲,
緊接著是木箱碎裂、重物滿地亂滾的嘈雜動靜。
司機迅速急剎,餘韶定睛一看,
原來是兩輛滿載物資的卡車在狹窄的拐彎處啃在了一起。
一輛是車頭方正的蘇制吉斯卡車,
另一輛則是英制貝德福德卡車。
撞擊力雖然不大,
但英制卡車上捆綁不牢的幾個大木條箱被甩了下來,
摔得四分五裂,
裡面黃澄澄的子彈帶和圓滾滾的英式鹹牛肉罐頭頓時滾落了一地。
周圍計程車兵見狀,
立刻在軍官的命令下,
湧上前去七手八腳地幫忙把散落的物資往一起聚攏。
王旭東看著這一幕,
無奈地苦笑著搖了搖頭,
向餘韶解釋道:
“讓餘師長見笑了。
這幾天城裡這種剮蹭車禍沒少出。
咱們22師現在是撿破爛的,
車隊裡一半是英國人扔下的右舵車,
一半是從撤退路上拖回來的蘇制左舵車。
這左舵右舵混在一起開,
司機的視線盲區和駕駛習慣全亂了套。
可眼下軍情緊急,
滿城都在搶運物資修城防,
只要車輪子還能轉,
誰也顧不上甚麼規矩了。”
餘韶微微頷首。
這兵荒馬亂的絕境裡,
有這麼多汽車和燃油已經是老天爺賞飯吃了,
誰還會在乎左舵右舵。
此時,那輛蘇制卡車的車門被一把推開,
一個滿臉油灰的司機跳了下來。
山西兵康火鐮。
他連撞壞的車燈都沒看一眼,
而是指著那群圍上來“幫忙”收撿物資的人群,
急得扯著嗓子大吼:
“哎!那個誰!說你咧!
幫忙就幫忙,
咋還往自個兒兜裡裝呢?!
當俺瞎啊!
拿出來!趕緊拿出來!”
原來是幾個混在人群裡幫忙撿東西的傢伙,
趁著混亂,
順手牽羊把幾罐油水十足的牛肉罐頭塞進了寬大的衣襟和褲腰帶裡。
餘韶眯起眼睛仔細看去,
這才發現被那山西司機指著鼻子罵的,
並不是中國士兵。
那幾個人身材矮壯,
面板呈現出常年暴曬的深棕色,
身上穿著破舊的無領土布褂子,
下半身圍著緬甸特色的筒裙。
一看就不是中國人。
被抓了包,那幾個土著也不惱,
反而衝著康火鐮嘿嘿地憨笑,
露出一口被檳榔染紅的牙齒,
依依不捨地從褲襠和衣服懷裡掏出幾個罐頭,
重新扔回了箱子裡,動作極其熟練,
顯然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了。
“王副師長,這些……緬甸人?”
王旭東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笑著解釋道:
“這些是密支那周邊山裡的克倫族和克欽族寨子裡的山民。”
王旭東壓低了一些聲音:
“包司令深知這緬北叢林險惡,
所以一拿下密支那,
就派人去跟這些山裡的頭人達成了合作。
咱們給他們提供一些大米、食鹽和武器裝備;
作為交換,他們給咱們提供修築城防的勞力,
更重要的是,他們是這裡的地頭蛇,
幫咱們在叢林裡盯梢,提供最及時的情報。”
餘韶回頭望了一眼周邊的情形,心中感慨萬千,
能在日軍大軍壓境之下,
一邊搶修城防工事,一邊收攏休整殘部,
還能騰出手來去團結周邊的民族武裝為己所用……
這千頭萬緒的爛攤子,竟被包國維做得井井有條。
這個包國維,真是不簡單吶!
說話間,眾人便已經穿過重重崗哨,
來到了位於密支那城中心的英國殖民政府的一處行政公署,
因為在空襲中倖免遇難,此刻變成了22師的指揮部。
剛一踏入大廳,
一股混雜著汗味、煙味和電報機電火花味的焦灼氣息便撲面而來。
大廳里人影密集,
軍官、參謀、文員們夾著檔案步履匆匆,
幾乎是小跑著在各個科室間穿梭,聲音此起彼伏。
“……蘇聯人的飛機到底甚麼時候到?!
立刻去聯絡機場那邊核實航線!
對!
跑道必須清理乾淨,
該備的補給和物資要在天黑前全部備齊,
都不能耽擱!”
“小李,北上支隊現在穿插到甚麼位置了?
記住,每隔三個小時必須在圖上給我精準標註一次他們的座標!”
餘韶聽得雲裡霧裡,越聽越心驚。
蘇聯人的飛機?
這緬北的窮山惡水,
連美國人的飛機都不敢隨便飛,
怎麼突然冒出蘇聯人的飛機了?
包國維從哪兒搞來的這種通天關係?
還有那個北上支隊,在這個節骨眼上,
22師竟然還有餘力派部隊繼續向北穿插?
他們到底要幹甚麼?
尋思之際,王旭東帶著餘韶已經來到了二樓走廊盡頭的一間辦公室門前。
“師座就在裡面。”
王旭東停下腳步,
整理了一下風紀扣,
然後抬手在厚重的實木門上敲了敲。
“叩叩叩。”
門內毫無反應。
王旭東微微皺眉,加重了力道,
又連著敲了三下,
“師座?我是旭東,餘師長到了。”
裡面依然死一般的寂靜,沒有人回應。
王旭東眉頭皺了一會後,
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他衝著餘韶做了一個歉意的笑容,
然後握住黃銅門把手,
悄悄地、極輕地將房門推開了一條縫。
餘韶順著門縫望進去。
寬敞的辦公室內,
寬大的實木辦公桌上堆滿了如同小山般的檔案、電報和地圖,
幾隻用光了墨水的鋼筆散落一地。
而在那一堆雜亂的卷宗中間,
包國維正毫無形象地伏在案前,
腦袋枕在交叉的雙臂上,睡著了。
房間裡很安靜,甚至能清晰地聽到他胸腔裡傳出的、帶著濃重疲憊感的輕微打呼聲。
“讓餘師長見笑了。”
王旭東輕輕推開門,
壓低了嗓音,
語氣中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酸澀與敬佩:
“司令已經整整四天四夜沒合過眼了。
鐵打的漢子也熬不住,
他這是剛才看著戰報,實在撐不住,才在桌上眯了一會兒。”
看著那個趴在桌上、連軍大衣都沒脫的背影,
餘韶心中那點因為“未被親自出迎”而產生的些許不滿,
瞬間煙消雲散。
同為帶兵之人,他太清楚這種感覺了。
這是把幾萬人的命全扛在了自己一個人的肩膀上,
生生用命在熬。
“我理解。
包師長這是殫精竭慮,為國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