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的陰雨終於有了一絲停歇的跡象，
久違的陽光透過雲層，
灑在這座剛剛經歷過血火洗禮的城市上。
此時的密支那，
活像一個正在全速運轉的龐大兵工廠。
在城內的主幹道上，
大量GMC 2.5噸十輪卡車、道奇T234卡車和英制貝德福德卡車來來往往，
引擎的轟鳴聲震耳欲聾。
各處的倉庫大門四敞大開，
成箱的彈藥、成桶的汽油、堆積如山的被服和牛肉罐頭被不斷地運入，
又被分門別類地拉往各個陣地。
由於22師在南郊以極其強硬的手段反擊了日軍第15師團的先鋒，
加之城內的坂口快速支隊已被全殲，
在摸不清密支那虛實的情況下，
日軍先鋒並沒有貿然發起新的攻勢，
而是十分謹慎地向南回撤了十公里，
就地構築工事，等待第15師團主力大部隊的抵達。
這難得的喘息之機，
讓包國維得以將部分前線部隊撤回城內，
迅速投入到密支那城防的修復與加固序列中。
滿城計程車兵光著膀子，扛著沙袋，
正在將這座城市打造成一個真正的鐵烏龜。
就在這片熱火朝天的忙碌中，
一隊異常疲憊的隊伍，在特務營營長任賢的帶領下，
緩緩踏入了密支那的城區。
走在最前面的，
正是遠征軍第五軍第96師師長，餘韶。
作為雲南陸軍講武堂畢業的老行伍，
餘韶在軍中向來以治軍嚴明、穩重老練著稱。
此前在胡康河谷外圍那段暗無天日的密林跋涉中，
這位堂堂陸軍少將確實吃盡了苦頭，
險些將這條老命交代在異國的瘴氣裡。
就在幾天前，
當任賢等人在叢林裡被人帶到餘韶的面前時，
餘韶的第一反應是拔槍，認為是日軍的奸細。
聽聞密支那失而復得，回國的北大門已經砸開，
這位見慣了大風大浪的老將，
竟然愣在原地足足三分鐘，滿臉的難以置信。
直到任賢架起電臺，
讓餘韶親自與遠在密支那的包國維通了電文、核實了口令，
餘韶這才如釋重負，
一屁股癱坐在泥水裡，險些老淚縱橫。
出了山後，
餘韶將96師那群快要熬幹了的殘部暫時安置在了城外的村寨裡。
令人暖心的是包國維已經提前派卡車送去了堆積如山的英軍被服，
救命的藥品，以及成箱的白麵和罐頭。
看著弟兄們終於吃上了一口熱乎飯，
洗去了滿身的泥汙和血痂，
餘韶這才稍稍安下心來。
他也在洗漱後換上了一件包國維派人送來的、略顯寬大的嶄新英式將官呢子軍大衣，
雖然不如他原來的將官服合體，
但總總比那些被荊棘撕破的要得體得多。
他身後的那百十號警衛連士兵，
也都換上了乾淨的軍裝。
雖然一個個依然面色蒼白、眼窩深陷，
裸露在外的脖頸上還能隱約看到旱螞蟥叮咬後留下的紅斑，
但他們那一雙雙深陷的眼睛裡，
已經重新迸發出了難以置信的狂喜與求生之光。
他們活下來了。
餘韶深吸了一口密支那雨後特有的、混合著泥土和機油味的空氣。
他一邊走，一邊用複雜的目光打量著周邊的情形。
眾人行至密支那城內後，
22師副師長王旭東，早已經帶著幾名高階軍官等候多時。
“餘師長！一路辛苦了！”王旭東大步上前，敬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軍禮。
任賢見狀，便向餘韶立正行禮，準備告辭：
“餘師長，既然您已安全抵達，我的任務就算完成了。
我還要帶隊返回胡康河谷邊緣，
繼續追趕和聯絡杜軍長的軍部。
就此別過！”
餘韶看著這個渾身是泥、雷厲風行的年輕特務營長，
眼中閃過一絲由衷的讚賞。
他知道，如果不是這個年輕人冒死鑽進山林，
96師恐怕還在像沒頭蒼蠅一樣等死。
“辛苦你了，好兄弟。”
餘韶走上前，用力拍了拍任賢的肩膀，
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任賢，我記住你的名字了。
萬事小心！”
目送任賢帶隊匆匆離去，
王旭東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微笑道：
“餘師長，請跟我來吧，我們包司令正在裡面等您。”
聽到這句話，餘韶原本帶著感激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畢竟是38年就被授予陸軍銓敘少將的老人，
論資歷、論年紀，都穩壓包國維一頭。
如今自己死裡逃生來到密支那，
作為地主的包國維，竟然沒有親自出面迎接，
而是派了個副師長來代勞，只在總部“等著”自己？
一股老牌軍官特有的不悅在餘韶心頭一閃而過。
但很快，這位老將便在心裡苦笑著搖了搖頭，
把這份不滿壓了下去。
“人家有甚麼好傲慢不起的？”
餘韶暗自嘆息。
在第五軍全軍潰敗的邊緣，
是人家包國維力挽狂瀾，
不僅在東線打殘了日軍一個師團，
還抗命殺了個回馬槍，
硬生生把密支那這座鬼門關給砸開了。
在同盟軍裡，資歷固然重要，
但說到底，拳頭和戰功才是真正的硬道理。
人家現在手裡有糧、有槍、有地盤，
更是救了自己幾千號弟兄的命，
擺點架子，太正常不過了。
王旭東帶著餘韶上了威利斯吉普車，
其他部下則是跟在後面行進，
繼續向城內的師部走去。
路上，王旭東有條不紊地介紹著目前的防禦佈置。
正好路過一處寬闊的廣場，
餘韶的目光被吸引了過去，
王旭東示意司機行車慢一點。
在那邊的空地上，
幾百名衣衫襤褸、軍容疲乏的潰兵正排著長隊。
在最前面則是一排排開啟的物資箱。
“叫到名字的，上前領被服和鋼盔！
右邊領槍！”
幾名軍官拿著花名冊大聲點名。
那些剛剛吃飽了的潰兵，
在領到嶄新的英制大衣和黃油包裹的步槍後，
一個個激動得眼眶發紅，彷彿重獲新生。
“王副師長，這是……”
餘韶眼神微微一動。
王旭東笑了笑，解釋得滴水不漏：
“餘師長，
這是咱們在周邊收攏的各部隊走散、掉隊的弟兄。
如今大敵當前，城防吃緊，
師座吩咐了，都是自家兄弟，
就絕不能讓他們餓著肚子打鬼子。
咱們提供被服和武器，重新武裝他們，
臨時加入到城防序列中，也好協同作戰嘛。”
說得很委婉，很冠冕堂皇。
但餘韶作為帶兵多年的老將，一眼就看穿了這背後的門道
——吞併友軍。
包國維這是在藉著發糧發槍的機會，
名正言順地收編第六軍和第五軍散落的兵員！
一旦穿上了22師的衣服，拿了22師的槍，
這幫在絕境中被救活的兵，
這下就只認包國維這一個主子了，
畢竟目前在同盟軍中，
能這麼闊氣的長官的可不多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