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
那名獨立軍軍官非但沒有害怕,
反而像是看到了甚麼極其可笑的滑稽戲一樣,
和身旁的昂基對視了一眼,
隨即爆發出一陣肆無忌憚的大笑。
“哈哈哈哈!”
軍官用手指著萊塔手裡那把槍,
甚至主動往前湊了一步,
臉上寫滿了輕蔑與不屑:
“打死我?萊塔小姐,
你在這深山老林裡待傻了吧?”
他指著那把槍那粗短的槍管和極其奇特的造型,嘲弄道:
“你知道你手裡拿的是甚麼槍嗎?
你會開保險嗎?
你以為那是能殺人的傢伙?”
就在萊塔因為對方的反應而有一絲恍惚的瞬間。
“奪下來!”
昂基大喝一聲。
身後兩名反應過來的緬人武士如同餓虎撲食般猛撲上去,
一人死死抱住萊塔的腰,
另一人一把握住了萊塔持槍的手腕,拼命向外掰扯。
“滾開!!”
萊塔在極度的絕望中,
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
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
在雙手被控制的瞬間,死命地扣動了扳機。
在劇烈的爭搶中,
那黑洞洞的槍口被猛地向上抬起,
斜斜地指向了漆黑的夜空。
“砰——!!!”
沒有子彈射出。
也沒有預想中那種清脆的槍擊聲。
取而代之的,
是一聲極其尖銳、刺耳、彷彿能撕裂耳膜的恐怖嘯叫聲,
從那粗短的槍膛中猛然炸開!
緊接著,
一團極其耀眼、刺目到近乎讓人致盲的熾烈紅光,
拖著一條長長的尾焰,
以驚人的速度從槍口直衝雲霄!
那不是普通的殺人手槍。
那是一把美製M8訊號槍!
昂基也嚇得臉上的橫肉直哆嗦。
在這片危機四伏的叢林裡,
打出一發紅色的軍用訊號彈,
就等同於在幾千人面前脫光了衣服大喊“我在這裡”。
“打草驚蛇了!中國人肯定看見了!”
昂基的聲音徹底變了調,
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他一把揪住萊塔的頭髮,
猛力往後一拽,萊塔整個人被拖倒在地。
他又一腳踹向倒在泥水裡、還死死護著高停雲的阿梅,
那一腳踹在腰眼上,阿梅悶哼一聲,蜷縮起來,手卻沒有鬆開。
“把這娘們解決了!
萊塔和那個中國人,綁了,
馬上回寨子!”
剛才還叫囂著“一塊乾死再走”的那些緬人武士和獨立軍士兵,
此刻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狗,四散著撲上來。
有人扯繩子,有人拽胳膊,
萊塔被兩個人架著往後拖,
她拼命掙扎,指甲在泥地上劃出幾道印子。
高停雲還在昏迷,被兩個人像麻袋一樣扛起來,
頭朝下,手臂垂著,毫無知覺。
“阿梅!”
萊塔回頭看見有人蹲下去,
刀光一閃——她喊了一聲,聲音撕裂。
沒人理她。
那幾刀捅下去,阿梅連哼都沒哼一聲,
身體只是微微彈了一下,便不動了。
血順著泥水漫開,密林裡看不出顏色。
“走!快走!”
然而,在這片叢林裡,
獵物和獵人的身份轉換,
往往只在一瞬之間。
就在昂基等人剛剛跑出不到一公里,
正準備翻過一道長滿厥草的山樑時。
“嗖——噗!”
一聲極其輕微的破空聲在濃密的樹林中響起。
跑在最前面探路的一名緬人武士,
甚至連哼都沒哼一聲,
一支塗滿毒液的鋒利竹箭就精準地貫穿了他的咽喉。
他捂著脖子,雙眼暴突,直挺挺地栽倒在爛泥裡。
“有埋伏!隱蔽!!”
獨立軍軍官驚恐地大吼,
手裡的南部十四式手槍胡亂地朝著樹林中開火。
“砰!砰!”
然而,迎接他們的,
不是驚慌失措的逃竄,
而是一排排從兩側灌木叢中探出的、冷冰冰的槍管,
以及一雙雙在林間閃爍著嗜血光芒的眼睛。
幾十名赤裸著上身、臉上塗著紅黑相間圖騰戰紋的土著戰士,
猶如一群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悄無聲息地包圍了他們。
“克倫人?!是北邊的蠻子!”
昂基藉著微弱的月光,
看清了那些人手裡的寬刃砍刀和脖子上的十字架,
嚇得魂飛魄散。
緬人與克倫人之間的血海深仇,
讓他知道今天絕無幸理。
人群分開,
克倫族頭人的長子、猶如黑豹般精壯的丹瑞走了出來。
他看都沒看那些嚇得瑟瑟發抖的緬人,
目光直接落在了被五花大綁、滿身泥汙的萊塔,
以及那個被扔在地上、身穿破爛灰綠色軍裝的高停雲身上。
丹瑞的眉頭微微一皺,
他常年和各路人馬打交道,
一眼就認出了高停雲身上那套軍服的制式不一般。
“你們……”
丹瑞用生硬的緬語,刀尖指著萊塔,
“是甚麼人?這個當兵的,又是誰?”
還沒等萊塔回答。
“噠噠噠噠——!!”
一陣極其狂暴的湯姆遜衝鋒槍掃射聲,
突然從昂基等人的正後方——也就是訊號彈升起的方向,如雷霆般炸響!
伴隨著震天的怒吼,
幾十名頭戴德式M35鋼盔、渾身散發著濃烈殺氣的中國遠征軍士兵,
像一群下山的猛虎,硬生生切斷了緬人的退路。
這是新22師特遣1連的接應部隊!
他們看到了訊號彈,就在泥水裡狂奔了過來。
“連長!連長在那邊!”
衝在最前面的一名排長,
藉著幾道的手電筒光柱,
一眼就看到了倒在泥水裡生死不知的高停雲。
排長先入為主,
以為那就是帶隊前往緬人寨子談判的連長耿介民。
看到“連長”滿身是血地倒在獨立軍和緬人的腳下,
排長頓時目眥欲裂,端著衝鋒槍,紅著眼珠子就要衝上來拼命。
“莫亂來!!”
眼看那黑洞洞的槍口就要懟上來,
萊塔不知哪裡來的力氣,
猛地掙脫了身邊已經被嚇傻的緬人武士的控制,
死死擋在了高停雲身前。
她根本不懂中文,只能急得滿頭大汗,
衝著那群眼睛通紅的中國士兵,
用極其急促的緬甸語聲嘶力竭地大喊大叫,雙手拼命揮舞比劃著:
“他不是你們找的人!
他是我在東邊大山裡救下來的!
你們去亞坎寨子裡的那些人,已經被這些獨立軍殺了!
全死了!”
特遣1連計程車兵們根本聽不懂她在嘰裡呱啦喊些甚麼,
只當她是這幫緬人同夥,
排長猛地拉動槍栓,怒吼道,
“滾開!再不滾連你一塊兒突突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站在一旁的克倫族頭人之子——丹瑞,
捕捉到了萊塔話裡的關鍵資訊。
“去緬人寨子裡的中國兵……全死了?”
丹瑞的眼珠子在黑暗中飛速地轉了轉,
目光從滿身是血的高停雲身上,
移到了對面那些殺氣騰騰的中國遠征軍身上,
又掃了一眼地上瑟瑟發抖的昂基和緬甸獨立軍軍官。
一個絕佳的、能讓克倫族和中國軍隊徹底綁在一起的“投名狀”,
就這樣完美地送到了他的嘴邊。
丹瑞立刻按住萊塔的肩膀,
用緬語低聲且快速地對她說道,
“別喊了,他們聽不懂,我來跟他們說。”
安撫住萊塔後,丹瑞猛地轉過身,
張開雙臂擋在兩撥人中間,提著嗓門,
用一口極其地道、甚至帶著點市井味的雲南話大聲吼道:
“啊哥!把槍口抬高些!
莫走火傷了自家兄弟!”
聽到這西南鄉音,特遣1連的排長愣了一下,
手裡的衝鋒槍微微頓住,
死死盯著這個土著,
“你是哪根蔥?你會說中國話?!”
“我是克倫族的,跟你們簽了合作協議的!”
丹瑞指了指躺在泥水裡的高停雲,語氣異常懇切:
“這位長官確實是你們部隊裡的人,
但他不是去寨子裡的那位!
他是在北邊山頭跟日本人打仗,受了重傷,
被這位姑娘從江裡撈起來的!”
說到這裡,丹瑞故意停頓了一下,
那雙閃爍著精光的眼睛環視了一圈遠征軍士兵,
語氣陡然變得極其沉重而悲憤:
“這位阿哥,我問你,
你們是不是有一隊弟兄,
去了南邊那個亞坎的緬人寨子?”
排長心裡“咯噔”一下,
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瞬間攥緊了心臟,
聲音都變了調,
“是!我們耿連長帶人去的!怎麼了?!”
丹瑞伸出手,
猛地指向被克倫族戰士按在地上的昂基和那名獨立軍軍官,
咬牙切齒地說道:
“你們不用去等了!
這位姑娘親眼看見的,你們去寨子裡的弟兄,
已經被這幫緬人,在竹樓裡亂刀砍死了!
一個活口都沒留!”
“轟——”
彷彿有一道炸雷,
直接在特遣1連所有官兵的天靈蓋上劈開。
“甚麼?!”
排長倒退了半步,
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直衝腦門。
死了?
連長帶著十幾個朝夕相處的弟兄,
沒死在跟日本鬼子拼刺刀的戰場上,
竟然被這幫背後捅刀子的土著給暗算了?!
一股無法遏制的、近乎瘋狂的怒火,
瞬間點燃了這支百戰精銳。
“我日你姥姥!!敢殺咱們連長!!”
“這幫緬人不僅殺了你們的連長,
他們還勾結日本人,
準備帶著日本人來偷襲你們的營地!
我們克倫二十三寨,是奉了索圖波的命令,
專門來替包將軍清理這幫傢伙的!”
他猛地將手中的砍刀舉向夜空,聲音在叢林中迴盪:
“這幾條小魚,不夠祭奠你們的連長!
前面就是那個緬人的老窩!
我們克倫族願意給你們帶路,我們一起打回去!
把那個亞坎的寨子平了!
把殺你們連長的兇手,剁碎了餵狗!”
特遣1連的排長死死盯著丹瑞,
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嚇得尿褲子的緬人和獨立軍,
狠狠地啐了一口血沫子。
“好!算你們克倫族夠兄弟!”
排長猛地一揮手,下達了那道帶著濃烈血腥味的復仇指令:
“一排、二排!留下幾個人,把這幾頭豬綁了,
護著傷員和這兩個女人回營地!
讓營地裡的弟兄固守待援!”
“剩下的!全員上刺刀!給老子殺回去!!
血債血償!!”
“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