顛簸。
劇烈而毫無規律的顛簸。
高停雲在一陣天旋地轉的噁心與傷口撕裂的劇痛中,
艱難地恢復了些許意識。
他感覺自己正趴在一個寬闊且溫熱的脊背上,
伴隨著粗重的喘息聲,
正以一種極其彆扭的姿態在泥濘中快速移動。
揹著他的是那個叫阿梅的粗壯女僕。
雖然阿梅力氣大得驚人,
但兩人之間那三十多公分的身高差,
在這個時候卻成了要命的折磨。
高停雲那雙修長的長腿根本無處安放,
大半截小腿直接垂了下去,
像兩根拖把一樣在佈滿碎石、爛泥和荊棘的叢林地面上死死地拖拽著。
“刺啦——”
也就是得虧他腳上蹬著的是那雙質量極佳、厚底牛皮的行軍靴,
這一路連磕帶刮,硬生生把尖銳的石頭都給踢開了。
要是換成普通的布鞋,
這雙腳恐怕早就被磨得只剩白骨了。
為了躲避身後隨時可能追上來的緬甸獨立軍,
阿梅根本不敢帶著他們走大路,
而是直接一頭扎進了最為崎嶇陡峭的後山野林。
最近正是雨季,山路泥濘溼滑,
稍微一腳踩空就會滾下懸崖。
在那些樹葉和灌木叢茂密得根本看不見路的地方,
阿梅只能蜷縮著身子,像野豬一樣硬往裡拱。
這就苦了背上的高停雲。
阿梅一低頭過去了,
趴在她背上、高出一大截的高停雲就成了活生生的“擋箭牌”。
“啪!”
一根帶著倒刺的溼冷樹枝狠狠抽在高停雲的臉頰上,瞬間劃出一道血口子。
“嘶——”
高停雲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這一下,徹底把他從半昏迷的混沌中抽醒了。
走在前面正揮舞著柴刀瘋狂開路的萊塔,
聽到了這聲動靜。
她猛地回過頭,
那張略顯猙獰的刀疤臉上閃過一絲驚喜。
她用緬語飛快地低聲說道:
“你醒啦!堅持住!
後面有人在追我們,
我們馬上就要穿過這片林子到河畔了,
那裡有你們中國人的部隊!”
高停雲滿頭冷汗,耳朵裡還在嗡嗡作響。
他看著眼前這個臉上帶疤、神情焦急的異族女子,
嘴唇翕動,根本聽不懂她在嘰裡呱啦說些甚麼。
“槍……”
他聲音嘶啞虛弱,
像是在漏風的破風箱裡擠出來的字眼,
右手下意識地往自己腰間的皮套摸去,
“我腰上的……槍……”
空空如也。
那個原本裝著他那把柯爾特M1911手槍的槍套,
連釦子都被人解開了,裡面甚麼都沒有,
旁邊還有一個更大的槍套,裡面也是空空如也。
高停雲強撐著抬起沉重的眼皮,
想要掙扎著說些甚麼。
還沒等他把第二個字吐出來,阿
梅恰好揹著他猛地擠過一叢極其茂密的野生帶刺灌木。
“哎呀呀……戳、戳到我了……”
一根沾滿泥水和毛刺的粗硬樹枝,
不偏不倚地直接掃過他的臉,
一頭戳到他的下巴,
差點沒把他滿口牙給崩碎了。
高停雲被戳得直翻白眼,
含糊不清地發出了一陣極其滑稽的慘哼,
配上他那張滿是黑灰和血汙、鬍子拉碴的臉,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跑在前面的萊塔回頭恰好看到這一幕。
看著這個剛才在竹榻上還散發著肅殺之氣、高大如鐵塔般的中國軍官,
此刻竟然像個破布娃娃一樣被樹枝戳得“哎呀”亂叫,
萊塔那雙一直死寂冷厲的眸子裡,
竟不可抑制地浮現出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
但那笑意轉瞬即逝,立刻被嚴峻的危機感壓了下去。
她迅速伸手到自己腰間的筒裙下,
一把拔出了一把造型奇特、沉甸甸的黑色手槍,
那槍管比尋常手槍的要粗些。
她一邊往前走一邊晃了晃手裡的槍,
“我早就看到你腰上的槍了,替你收著呢。
你放心,我知道怎麼開槍。”
高停雲半睜著眼,
看著那個緬族女人手裡握著自己的配槍。
高停雲心裡急得罵娘,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努力咬破舌尖刺激自己,
想要強撐著精神說話。
“那不是……”
他的手剛抬起一半,嘴裡含糊不清。
走在前面的萊塔已經轉過身繼續開路,
而揹著他的阿梅為了躲避腳下的一個泥坑,
猛地一低頭,鑽過了一叢粗壯的老藤。
阿梅的個子矮,
這一下低頭鑽得極其絲滑。
但她完全忘了背上還趴著箇中國大漢。
“砰——!!”
一聲極其沉悶、結實的撞擊聲在林間悶響。
一截橫在半空中、足有成年人手臂粗的枯死硬木樹幹,
結結實實、不偏不倚地撞在了高停雲的腦門上。
高停雲連個悶哼都沒來得及發出,
兩眼猛地向上一翻。
剛才好不容易因為劇痛和焦急而積攢起來的一絲清醒,
瞬間被這記勢大力沉的“物理悶棍”給徹底砸散了。
他的腦袋無力地耷拉在阿梅的肩膀上,徹底又暈了過去。
“汪!汪汪——!”
就在高停雲再次暈死過去的同時,
一陣急促而兇狠的犬吠聲,
突然從他們身後那片漆黑的叢林中傳來。
那聲音並不遙遠,
而且在潮溼的風中,聽得清清楚楚,
那幾條惡犬的獠牙已經快要貼到了他們的後腳跟。
萊塔猛地停下腳步,
握著緬刀的手因為極度緊張而骨節泛白。
她那雙在黑暗中如夜貓般銳利的眼睛裡,
閃過一絲絕望:
“怎麼這麼快?
我們走的是後山的野路,而且剛剛下了雨……”
“是草藥味,小姐。”
揹著高停雲、滿頭大汗的阿梅喘著粗氣,
聲音裡帶著絕望的顫抖:
“這中國人身上的刀傷和槍傷太重了,
咱們給他敷的那些止血生肌的草藥,
雖然藥效好,但味道太沖了!
哪怕雨水沖刷,那股子生澀的苦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
在那些獵狗的鼻子裡,就像是點了天燈一樣顯眼!”
“快!沒多少路了!
翻過前面那個小山包,再往前走一點點,就是中國人紮營的河畔了!”
萊塔咬破了嘴唇,鮮血順著嘴角流下,
她強行壓下心頭的恐懼,
揮舞著緬刀像瘋了一樣劈砍著前方的荊棘。
三人拼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在泥濘中亡命奔逃。
然而,兩條腿的人,
終究跑不過四條腿的獵犬和那些在這片叢林裡如魚得水、常年以打獵為生的緬人追蹤者。
“在那邊!!看到他們了!!”
身後不到一百米的地方,緬人的叫喊如同鬼火般在林間跳躍。
“嗖——噗!”
一支吹箭擦著萊塔的耳邊飛過,
死死釘在了前面的樹幹上。
緊接著,兩頭呲著帶血獠牙的緬甸獵犬如同離弦的箭一般竄出了灌木叢,
直接撲向了跑在最後面、揹著高停雲的阿梅。
“啊!!”
阿梅為了護住背上的高停雲,小腿被獵犬狠狠咬住,
頓時鮮血淋漓,整個人失去平衡,
連同高停雲一起重重地摔進了爛泥坑裡。
“阿梅!!”
萊塔驚呼一聲,
轉身揮刀就要去砍那條獵犬。
但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
一個如同黑豹般矯健的身影從側面的樹上猛撲而下。
“砰!”
萊塔只覺得肩膀一陣劇痛,
手中的柴刀被震飛,
整個人被巨大的衝擊力狠狠撲倒在泥水裡。
沒等她掙扎,
兩名強壯的緬人武士已經死死反扭住了她的雙臂,
將她死死按在地上。
獵狗的呼哧和緬人的叫罵瞬間將這片林子搞得熱鬧。
“跑啊?怎麼不跑了?”
在一群舉著火把、端著槍和砍刀的緬人簇擁下,
滿身是血的二把手昂基,
以及那個穿著淺黃色制服、配著日軍軍銜的緬甸獨立軍軍官,
像看著獵物一樣,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
昂基走到萊塔面前,
一把揪住她那被雨水和泥漿打溼的頭髮,
強迫她抬起頭來。
火光映照著萊塔臉上那道從太陽穴蜿蜒至脖頸的猙獰刀疤,
那獨立軍軍幹看著這張曾經極其美麗、如今卻如同惡鬼般的臉,
眼中閃過一絲變態的快意與得意。
他那雙被檳榔染紅的牙齒在火光下顯得格外噁心,
手指用力掐住萊塔的兩頰,強迫她張開嘴:
“萊塔小姐,你不是很能跑嗎?
從東枝那裡跑出來一次還不夠,
還想帶著這個半死不活的中國人再跑一次?
你以為這林子是你家的後花園嗎?”
“呸!”萊塔一口混合著泥水的血痰,
狠狠啐在那軍官的臉上,
“你們這群給日本人當狗的畜生!”
“啪!”
那軍官抹了一把臉,反手就是一個響亮的耳光,
將萊塔打得嘴角開裂,冷笑道:
“骨頭還挺硬。不過,你也不用嘴硬了。
今天就把你送去東邊慰安所。
聽說那邊的皇軍最近火氣大得很,
正缺你這樣有味道的女人呢。
這次,我看你還能不能活著出來!”
萊塔渾身劇烈顫抖,
那段地獄般的記憶瞬間湧上心頭,
眼中的恐懼終於無法抑制地流露出來。
那軍官似乎很享受這種折磨獵物的快感,
昂基在旁邊語氣諂媚:
“長官,人已經抓到了。
這附近畢竟有中國人的部隊,
咱們還是趕緊帶著這個中國軍官和這個女人回去交差吧?
夜長夢多啊。”
那名獨立軍軍官卻沒有立刻答應。
他拔出腰間的王八盒子,
用槍管挑起地上高停雲那張滿是血汙的臉,
眼中閃爍著狂妄與貪婪的光芒,冷笑一聲:
“怕甚麼?來都來了。”
軍官環視了一圈四周那些手持武器的緬人丁壯,
語氣極其囂張:
“這河灘上,只不過駐紮著一個連的中國人。
咱們今天帶了足足幾百號兄弟,
還怕吃不下他們?”
“大言不慚的蠢貨……”
萊塔咬著牙,眼中滿是絕望。
就在昂基準備下令把萊塔和阿梅綁起來時。
一直被死死按在地上的萊塔趁著那些人鬆懈,
突然像一頭瀕死的母獅,
爆發出了一股驚人的力量。
她猛地低頭,
狠狠咬住了一名按著她的緬人武士的手腕,甚至撕下了一塊皮肉!
“啊——!!”那武士慘叫一聲,手上的力道一鬆。
藉著這一瞬間的空檔,
萊塔像泥鰍一樣猛地向後一掙
不僅掙脫了控制,
甚至順勢從泥水裡摸起了一樣東西。
那是她之前從高停雲腰間解下,
一直藏在裙底的那把黑沉沉的手槍!
她雙手握槍,槍口直直地對準了那個獨立軍軍官的胸膛,
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嘶啞卻極其決絕:
“放他們走!不然我打死你!”